柴狱丞坐在大理寺狱的凳子上,咬着野莓酱夹心的小面包,满是满足,待听得钱伍和孙冲骂得聒噪,眉心都拧紧。
“闭嘴,再吵眼下就拉你们去砍了!”
牢房里霎时静了。
李默被那股甜香勾得发痒,此刻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柴狱丞手里的小面包,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在下自入牢中,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不知您吃的是何物?竟这般香甜,能否赏一口吃食,聊以充饥?”
他家中也是富裕的,平日里好东西吃惯了,哪里挨过这种饿。
眼下被小面包的味道一诱,肚子便跟着叫起来。
柴狱丞瞥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大口小面包。
果酱四溢,真是香甜又松软可口。
他嗤笑一声,“你疯啦?这是爷爷的点心,我们大理寺沈娘子的巧手做的,你这个嫌疑犯还想用?可美着你了。”
说着,他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热饮,发出“啊”的一声喟叹。
这沈娘子每日送来的吃食好吃,如今他这狱丞的差事,真是愈干愈快活了。
不用公出,只需用些美妙的吃食便好。
乳香混着淡淡的蜜意蔓延开来,惹得李默肚子更加咕咕叫了几声。
陆珩大步跨进大理寺后院时,沈风禾正将又一盘刚出炉的野莓夹心小面包端出来,果甜漫了满院子。
他似是不怕烫,随手拿起一块小面包咬在嘴里,“夫人,我出门找头去了。”
他含着小面包,靠近了沈风禾几分。
夫人被热气熏红脸的模样,真美。
讨食的模样比富贵更甚。
沈风禾擦着手,瞥了他一眼,无奈道:“那头还没找到吗?”
陆珩咬着小面包含糊道:“找到了,只是要它自己飞出来。”
他转身要走,却一顿,回头眼巴巴望着沈风禾,“夫人,我想抱一下再走。”
沈风禾正低头往油纸包里装小面包,头也没抬,压根不理他。
陆珩哪肯罢休,大步上前,不顾后面的厨房还有吴鱼几人在,直接弯腰将她打抱了起来。
他抱着人旋了两三个圈,惹得沈风禾惊呼一声,使劲揪了几把他的脸皮。
“陆珩!”
旁边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狄寺丞背着手站在门口,眼神往天上飘,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沈风禾恨不得将他的俊脸给揪烂了,“光天化日的,你这脸皮莫不是驴皮?这样厚?你再这样,我就真不跟你说话了。”
陆珩听了这话,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讨饶道:“夫人别生陆珩的气,等我回来,给你买永安坊的樱桃酪。”
他嘿嘿几声,得意地揉了揉脸。
狄寺丞也拿了装好的小面包,“陆少卿好快的手脚,挖到那孩子的尸首后,立马就去查了渭南县的旧案。”
“也算侥幸。”
陆珩松开了沈风禾,“我叔父恰好在渭南县当县尉,四海班上一个停留的地方就是渭南,我派人去问了他几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沈风禾愣了愣,抬眼看向他,“你在渭南县还有亲戚?”
陆珩“嗯”了一声,笑着与她说道:“渭南县,不就是夫人的家乡么?”
沈风禾脱口而出:“郎君的亲戚,不会是渭南县尉陆元方陆大人吧?”
陆珩点头笑得不行,“正是。”
见陆珩都要笑出褶子了,沈风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口,恨不得将一盘面包全扔他脸上。
陆珩朗声大笑,得意道:“夫人,我爱听这话,我是‘郎君’,我是‘陆珩郎君’,我走咯!”
他转头冲狄寺丞招呼,“狄寺丞,走吧。”
狄寺丞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这位陆少卿叫作陆珩。
但是。
没眼看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留下沈风禾站在原地。
她记得。
一直记得。
渭南县的陆县尉,是一位好官。
陆珩走出大理寺的门,一道人影便拦在了他面前。
是关阳。
他一身青布儒衫,捧着书卷,满是倦容。
陆珩的眉峰拧起,“你阴魂不散吗?本官听闻你是来长安读书的,那你好好待在书院备考科举不行?”
关阳的脸涨得通红,祈求道:“陆瑾......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风禾她本就该过安稳日子,不是被困在你这大理寺的。”
他想了想,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又急急追问:“此番帝后回洛阳,你去吗?长安的官员都挤破了头想随行,你可是天子近臣。”
陆珩的眼神更冷了,他懒得与这书呆子废话,“滚。”
他侧身绕过关阳,径直离去。
关阳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理寺里,沈风禾将厨房的炉烧得旺了些,锅架在上面,先舀了半锅井水,待水微微冒起细泡,便伸手从食盒里取作料。
她先抓了两把葱段,几片拍松的生姜丢进去,跟着是八角、桂皮、香叶......又捻了两颗草果拍裂下锅。
待锅里飘出浓郁的香料气,她便往里头加了豆酱与糖,随着柴火燃旺,汤水渐渐染成了酱色。
这时,她才将提前剪去趾尖,焯过水的鸡爪子倒进锅里。
鸡爪在温水里翻腾了两下,表皮渐渐变得发白,沈风禾拿勺轻轻搅了搅,让每一只鸡爪都浸到卤汁里,又往锅里添了酒去腥味。
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香料混着肉香渐渐漫开,裹着初春微凉的风,飘得厨房满是卤香气。
沈风禾支着下巴守在炉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见鸡爪慢慢染上了深棕的色泽,表皮微微起皱,便又往里头撒了少许盐,调了味道,重新盖好盖子,耐心等着卤汁慢慢浸入味。
卤鸡爪的功夫,沈风禾捞了焯水的鸡肉,唤蹲在门边摇尾巴的富贵。
富贵听见唤声,颠颠地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
沈风禾蹲下身,捏着鸡肉的一端,一点点撕去外层的皮,露出里头筋道的肉来,小黄狗眼巴巴地望着,呜呜直叫。
她撕一小块递到它嘴边,它立刻嗷呜一口叼住,三两口咽下去,又拿脑袋蹭她的手心讨食,逗得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
“妹子,你不对劲啊。”
吴鱼端着一碗热饮凑过来,呷了一口。
沈风禾手里还在给小黄狗撕肉,“咋啦?”
“我瞅着少卿大人最近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不一样。”
吴鱼又饮了好几口,“我瞧着坏了,我家那丫头总看些话本子,里头写的那些官家少爷,好些个就喜欢......喜欢有郎君的娘子,妹子啊,这可咋办?”
沈风禾抬眼看向吴鱼,“鱼哥,我知晓你嘴严实,要不我告诉你件事。”
吴鱼拍着胸膛保证,热饮还在嘴里含着,咕噜一声往下咽,“那是自然,我嘴老硬了,烂在肚子里的话,绝不往外漏半句!”
“那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咱们还是好同事。”
沈风禾慢悠悠道。
她知晓吴鱼是个心细的,长久下去定是要看出破绽,还不如迟早说出叫他保密。
吴鱼一脸笃定,“妹子要说啥尽管说,我不带害怕一点的,咱们永远是好同事!”
他美滋滋又喝了一口热饮。
看来,他招妹子信任。
那他定是要好好保管妹子说的事,保证不说出去。
沈风禾想了想,便说:“我郎君,就是少卿大人。”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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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厚脸皮
陆珩:我爱白日,白日好,白日能快乐逗夫人
陆瑾:这集又没有我什么事。
(陆元方:出生吴郡陆氏,吴县人,武周时期两度宰相,和狄大人同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和他是同事......很巧,真叫“元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