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录事一抹嘴,精神头好了大半,“怀英你是不知晓,这醋芹做得好不好,全看一个‘脆’字和一个‘酸’字,沈娘子做腌菜一向很好的嘛。魏郑公不也最爱这一口,说不定我吃了,也能沾点他的耿直之气,当个谏臣!”
“庞老又开始了。”
“庞老何时入内阁?”
史主簿放下手中的调羹,慢悠悠地开了口:“庞老要谏谁?不如谏少卿大人吧,让他别总把大理寺当驿站,案子一有眉目就往西市跑吗?还要谏他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我今日上值路上恰好碰到少卿大人,看他脸色铁青,眼下青黑,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差了许多。唉,真是辛苦啊。”
“辛苦啊,少卿大人。”
众人附和。
长安城的西市,人声鼎沸。
陆珩站在一处门前,脸色阴沉。
“陆少卿。”
狄寺丞走上前来,蹙了蹙眉,“你脸色有些差,昨夜没休息好吗?”
“一半一半。”
陆珩疲惫地吐出四个字。
一半是为了案子,另一半......则是为了夫人。
“这赵虎的脑袋还没寻到,西市的人心还未安定,却又有人说夜里看到有飞头的了。世上......如何有头会飞?”
陆珩不屑道:“我已派人去核实,说是昨晚子时,在这附近打更的更夫老贾亲眼所见。人已经被吓得卧病在床,我们去看看吧。”
老贾家在后面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一进门,就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老贾躺在床上,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地望着房顶,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头......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陆珩走到床边,沉声道:“老贾,抬起头来,本官有话问你。”
威严的声音让老贾浑身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眼中充满了恐惧,挣扎着想要往后缩。
“别......别过来!”
他声音颤抖,“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狄寺丞在一旁温言安抚道:“你是在帮我们办案,我们不会为难你。说清楚了,你心里也能舒坦些。”
在狄寺丞的安抚下,老贾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昨夜的遭遇。
“那......那是子时刚过,天黑洞洞的。我正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沿着这条巷子走。走到客来客栈后面那条道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老贾打了个哆嗦,继续说道:“干我们这行的,胆子必须得大,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看,魂都吓没了!就在那客来客栈的屋顶上,有个头......在飞!”
“披头散发的,它就在天上飘着,还直勾勾地朝我冲过来!我......我吓得腿都软了,梆子也扔了,连滚带爬地就跑回了家。”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陆珩和狄寺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又是客来客栈。
四海班的人投宿的客栈。
更夫的话,并不能全信。
但此案诡异,赵虎的头颅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又出现了“飞头”的传闻,无疑是在本就恐慌的西市火上浇油。
“看来。”
狄寺丞缓缓开口,“这幕后之人,是想让整个西市都相信,这是飞头獠作祟。”
两人从老贾家的屋子里出来,重新回到西市喧闹的街头,阳光刺眼。
“陆少卿。”
狄寺丞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递了过去。
陆珩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这可不是寻常的糖包。”
狄寺丞终于笑了笑,“是你家那位沈娘子做的。我方才尝了一个,甜而不腻,满口生香。陆少卿你说,她让我带两个油纸包做什么呢。”
陆珩马上接过油纸包,拆开,拿起一个胡麻糖包,咬了一口。
浓郁的胡麻香气和甜味在口中化开。
他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另一个。
他就知晓夫人心中还是会在意他的。
夫人啊夫人。
他错了。
狄寺丞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试探着问道:“陆少卿,你和沈娘子......吵架了?”
陆珩嘴里的糖包还没咽下去,闻言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无助和委屈,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夫人......不要我了。”
“噗——”
狄寺丞打开皮囊壶喝进嘴里的一口热饮,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呛得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说啥?”
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满眼的不可思议。
端方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会说出“夫人不要我了”这种话?
这比西市闹鬼还离谱!
鬼好歹还是人为。
陆珩却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抓住狄寺丞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狄寺丞,你在家是如何哄夫人的?我听说你有三个孩子,夫妻和睦,你一定很会哄人吧?快,教教我!我的夫人定是被我气得狠了,她若是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大理寺的陆少卿此刻像迷茫的羊儿,满脸都是求指点的恳切。
“这......下官这......”
狄寺丞支吾了半天,他办案子在行,处理这种后院火情,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他和夫人一向相敬如宾,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争吵。
他思来想去,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官场术语。
“这......审时度势,见机行事吧。”
陆珩:......
他松开手,默默地将最后一口糖包塞进嘴里,脸上写满了——
你说了等于没说。
狄寺丞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陆少卿,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沈娘子并非不讲理之人,你......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诚心去认个错,总能化解的。”
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他和陆瑾,把她当傻瓜一样骗了。
他们死定了。
狄寺丞看着陆珩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像是......平日的陆少卿。
且他办案风格,语气,也变了。
不会吧。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浮了上来。
难道真是那样?
狄寺丞试探谨慎问道:“陆少卿,这件事,不会是出在......沈娘子上次问我的那个‘双子’身上吧?”
陆珩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看到他这副表情,狄寺丞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大唐之大,无奇不有啊。
“这......这可就难办了。”
狄寺丞惋惜道:“下官知晓沈娘子聪慧厉害,心思玲珑剔透。在厨艺上,她能化腐朽为神奇,在为人处世上,她也进退有度。可......可这‘驭夫之术’,下官就已经不甚明了了,更何况......”
他斟酌着词句,艰难开口。
“更何况是驭......两个。这,下官真的不懂。”
一个身子里住着两个人,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常人的理解范畴。
沈娘子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夫妻间的拌嘴,而是两个独立的、性格迥异的灵魂。这已经不是“哄”能解决的问题了,这简直是在勘破一个离奇的谜案。
陆珩的脸色更加灰败了。
连足智多谋的狄寺丞都说不懂,那他岂不是更没希望?
但很快,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是破釜沉舟。
“那到时候......我给我夫人跪下。”
狄寺丞一听。
真是悲壮啊。
陆珩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明毅。
“明毅!”
“属下在!”
明毅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听令。
陆珩指着他,“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下跪!”
“......啊?”
明毅凝固了。
他的脸黝黑了不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少......少卿大人,俺,俺去干嘛呢?”
他没听错?
他虽是和陆瑾一块长大,但好歹是个司直。
陆瑾他还是人吗。
不,陆珩他还是人吗。
陆珩慢条斯理道:“我一个人去跪,显得诚意不足。但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并排跪在夫人面前,这就不是简单的认错了。夫人一看,定会被我的诚意所打动,心中的气自然就消了。”
一旁的狄寺丞扶着额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一个愁眉苦脸准备拉人垫背的上司,和一个满脸发黑生无可恋的下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这么聊下去,别说破案了,他们这位少卿大人怕是要先疯在这西市街头。
他清了清嗓子,“陆少卿,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案子。既然是夜里出现的‘飞头’,不如我们去问问昨夜在这附近轮值的金吾卫,看看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提到案子,陆珩脸上的脆弱和迷茫很快褪去,马上回归正途。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狄寺丞言之有理。”
金吾卫在西市附近设有一个临时的值守点。
三人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金吾卫制服的小兵,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半大的黄毛土狗“嘬嘬嘬”地吹着口哨。
那小兵手里拿着一块肉干,耐心地引诱着,“我给你找户好人家,保证顿顿有肉吃。”
小狗看起来有些怕生,缩在墙角,呜呜地叫着,不肯上前。
狄寺丞走过去,在小狗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狗不再躲闪,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狗很灵性。”
狄寺丞笑着对那小兵道:“你养的吗。”
小兵笑呵呵地说道:“噢,这是我们中郎将嘱托送人的。”
他看了一眼陆珩和狄寺丞身上的官服和鱼袋,恍然大悟道:“你们是大理寺的吧?正好!我本来就要送大理寺去的。”
陆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崔执?
他送狗去大理寺做什么?
小兵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崔中郎特地让人从家里抱来的,说是要送给大理寺新来的那位沈厨娘,让她养着看家护院,沈娘子总是一人走,也安全些。”
陆珩。
脸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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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埋头做饭
陆瑾: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陆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送狗?
(注:大概有点像陕西地区的浆水菜,柳宗元记《龙城录·魏徵嗜醋芹》:“......侍臣曰:“魏徵好嗜醋芹,每食之,欣然称快。此见其真态也。”明旦,召赐食,有醋芹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