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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1 / 2)

第32章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天后圣明,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我替你们献给天后,若能得她一句夸赞,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爹爹也是乐籍,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小时候跟着阿娘去赴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听着贵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她们,说“乐女啊,当真是件好东西”。

是一件东西。

乐籍女子老了,无依无靠,乐籍男子,再精通音律,也永远抬不起头。

若是心心相惜,后辈也是。

周文说,太常寺能帮她们。

他说只要《庆云乐》能得到天后赏识,他身在太长寺,定能为她们申请脱籍。

他还说,等她们脱了籍,就能让子孙后代摆脱贱籍的枷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她们信了。

把那首凝结了所有人心血的《庆云乐》,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她们看着他拿着谱子离去,满心期待着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可她们等来的,却是他接受天后的赏赐,说《庆云乐》是他周文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作。

是他在宴会上意气风发,说平康坊的乐女不过是些胸无点墨的贱婢,根本不懂什么乐理。

是她们派人去询问,都被他的随从打骂出来。

她们的希望,她们的心血,她们整整一年的夜以继日,都只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口中的“脱籍”,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他踩着她们的尊严,靠着偷来的曲子,摆脱了九品乐正的官职,成了长安城受天后赏识的新贵协律郎。

而她们,依旧被困在乐籍的牢笼里,永远也逃不出去。

泪水越流越凶,郑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陆瑾,嘶哑道:“少卿大人,我们所求的,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脱离乐籍。可周文他毁了我们所有的希望!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郑月的话声嘶力竭,剐在沈风禾心上,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握紧了身侧沈清婉的手,连带着浑身都发颤。

沈清婉察觉到她的颤抖,反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苏十四娘扶住摇摇欲坠的郑月,憎恶道:“少卿大人,他周文的恶,何止是骗曲子!”

人群中缩着肩膀,脸色惨白的排在最后的乐女婷婷,不过十二岁,眉眼间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

“婷婷是我们这里最乖的,性子软,还没学熟几首曲子,就被他瞧上了。”

苏十四娘悲愤道:“上个月十八,他赖在坊里,喝得酩酊大醉,非要拉着婷婷进内室。婷婷吓得哭着求饶,他却一把按住她,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说什么乐籍贱婢,生来就是侍候人的,能被他看上,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他正扯着婷婷的衣襟,那孩子的领口都被撕烂了,哭得快背过气去。”

苏十四娘的眼泪滚落,抬手抹了一把,“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推开,他还不依不饶,扬言要把婷婷强抢回去。若不是当时宾客众多,他顾及颜面,婷婷恐怕早就遭了他的毒手!”

她转头看向那些跪地的乐女舞姬,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们忍了他偷《庆云乐》,忍了他的羞辱,可他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他仗着自己是太常寺的官,仗着我们是任人欺凌的乐籍,就为所欲为,视我们的尊严和性命如草芥,这样的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婷婷被她的话勾起恐惧的回忆,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哽咽:“少卿大人,他......他好吓人......说要把我锁起来,一辈子伺候他......”

女子们的哭声愈发凄厉,悲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在少卿署内回荡。

苏十四娘抱着婷婷,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卿大人,您说,面对这样的恶魔,我们除了拼了性命,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陆瑾听了缘由,久久不回,长叹一口气。

“你那蜚蛭,是如何得到的?”

郑月垂眸望着地面,“是......卫郎给的。”

她与卫良相识,是三年前的事。西明寺的香火鼎盛,她常去西明寺烧香祈福,卫郎总在那里念经。

她常悄悄站在殿外旁听,一来二去,便熟了。

卫良生得不算周正,脸上带着天花留下的麻子,坑坑洼洼,平日里总低着头,不大与人说话。可他待她极好,每次去都会给她沏温茶,拿素点。

会在她蹙眉时,轻声念一段经开解。

卫良是喜欢她的,可他自卑,总觉得自己容貌丑陋。

郑月困在乐籍的枷锁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不敢奢望什么情愫。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却闭口不言罢了。

“庆云乐之事,本官会如实禀告天后,辨明曲谱真正归属。”

众人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她们从未奢望过,这桩冤屈能被摆到天后跟前。

陆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斑的脸,凝重道:“至于周文之死,律法之下,无人能凭私怨擅夺性命。”

“是我!都是我!”

郑月突然挣脱身旁之人的搀扶,将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提计谋的是我!放蜚蛭的是我!与她们无关!”

“与周文有仇的是我!是我当初瞎了眼,把他引荐给姐妹们!”

她与周文相识得早,没想到昔日那怀才不遇的举子,一朝成了新贵,就忘了根本。

“是我害了她们!所有罪责都该我一人承担!”

郑月朝着陆瑾连连叩首,“求少卿大人开恩,放了她们,她们都是被我连累的!”

“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自愿的......”

郑月转过身制止道:“闭嘴,这件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陆瑾静静看着她,开口问:“蜚蛭乃嗜血毒虫,性烈难驯,本官想,你也未必能完全控制它吧。”

“无论你用了什么方式诱引它,都是非常危险的。它毒牙锋利,一旦被缠上血肉,便死死咬住不肯松口,难以挣脱。”

陆瑾继续道:“所以,为了摆脱它,不被人察觉异常,你自己撕下了皮肉,对吗?”

这女子忍着撕肉的剧痛摆脱掉蜚蛭缠绕叮咬,不仅要在鼓上完成整场《金绡鸾回舞》,看着周文在鼓内咽气,还要强装镇定,继续在人前起舞,将这场谋杀伪装成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郑月觉得,似是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被蜚蛭缠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几乎让郑月晕厥,可她知道,一旦停下,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她咬着牙,硬生生撕下那块被皮肉,将它挣脱开。

陆瑾语气复杂,“你想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护着她们,这份心意可嘉。但大唐自有律法,是谁的罪,便由谁来担,既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周文之恶,本官亦会一并上奏,你们的遭遇,朝廷自有公断。”

主谋、帮凶、弃尸......一项项都是罪。

“带下去吧。”

陆瑾的声音落下,大理寺的吏员上前,将郑月等人依次带离少卿署。

蜚蛭连环案,牵扯太子别院吸血、乐籍冤屈的案中案,至此终于全部告破。

待人群散去,沈清婉便取出一方手巾,轻轻替沈风禾擦拭额角的汗。

沈风禾眼下还有些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