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泠不动声色垂眸敛神。
谢危含笑摇头:“大人太过抬举,我不过王爷身边一介护卫,得此款待已是惶恐,何来怨言?只是听闻源平郡民风尚武,便想着寻间客栈,亲身感受一番地方风气。”
吴文泰笑道:“早闻谢大人剑术卓绝,若是置身江湖,必是那各大门派争相邀揽的人物。”
“大人过誉了。”
谢泠偷偷瞄向谢危,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却还是无法将自家师父同大将军联系到一处。
“吴大人这品剑大会办得好,如今北境初定,朝廷最看重地方安稳,圣上听闻源平郡江湖安分,府库充盈,很是欣慰。”
谢危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大朔素来宽仁,特许江湖侠士佩剑出行,本是彰武德,安民心之举,可侠气一盛,私斗便屡禁不止,若放任自由,必成地方大患。
吴文泰推行品剑大会,明定规矩,将这些江湖势力纳入规制,不但充实府库税银,还保得一方安宁。
虽与昭亲王有所来往,无非是顺势攀附,谋求仕途罢了,能将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收拢规制,可见是下了番苦功夫。
只是......
谢危想到库房中的那几张铁皮,不知他还有没有别的心思。
吴文泰连忙欠身:“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妄自邀功,只是眼下仍有些事,颇为棘手。”
谢危故作疑惑:“哦?源平郡在大人治下井井有条,竟还有棘手之事?”
吴文泰叹了一声:“是民间自发兴起的侠义榜。”
谢泠眨眨眼,难不成昨日镖局同听泠阁街头斗殴之事,这吴大人也知晓了?
谢危神色不变问道:“听闻百姓多在上头发些求助还会标明赏银,如何费心?”
“若是一些寻猫觅草,送信跑腿之事倒也罢了,总有些人借机滋事,甚至为赏银私斗,长久以往必会扰及民生,眼下郡府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人手打理此事。”
谢危微微一笑,语气随意道:“大人事事为民所想,实在用心,只是这些本就是江湖之事,理应由各大门派出人来管,如今反倒官府费心,确实为难。”
谢泠在旁听得昏昏欲睡,刚想打个哈欠被谢危轻拍了下后背,忙直起身子,强装清醒。
吴文泰似是被他的话点醒:“谢大人说得在理,罢了罢了,今日寿宴,不谈公务,还是先入席......”
谢危欠身行礼向堂中走去,吴文泰目光扫过他身旁的谢泠,若有所思。
坐到席间,谢泠小声在谢危身侧说道:“这个吴大人看着像个好官......”
谢危轻轻点头,想起那包箱的铁皮,轻声回道:“暂时看不真切,贪财倒是同你挺像。”
谢泠当即皱眉,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快:“那也是同我师父学的。”
谢危抬手拍了她手背一下:“你师父名声就是让你传坏的。”
......
清魄山,听泠阁。
思危目光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屋内已沉寂了一炷香。
她正欲开口打圆场,闻耳霍地起身:“我不管你用什么说辞说动了思危,我绝不会应允听泠阁归于你。”
周洄不疾不徐解释:“并非归我,我负责出银子,只是需要听泠阁为我做事而已。”
“那不还是归你?你小子算盘打得真响啊,是不是在谢泠那儿丢了面子,想拿银子找补回来?”
闻耳看见周洄就一肚子气,昨日他一下山,谢泠连句话都没留就追了上去,若是同他在一起,他才不会让谢泠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他目光更冷了些。
周洄也起身:“昨日之事,我向你赔礼道歉,谢绝毁坏的石桌茶壶,我也一概照价赔偿,希望你不要对我心存偏见,我同思危说的,也是你们眼下的困境,门派想要壮大,总得有稳固的生计来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思危见状连忙上前:“哥,他说得在理,如今收的这些弟子,好多都不让人省心,总是下山惹事,我天天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都收不过来,更别说品剑大会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候你拿什么钱养山头啊?”
闻耳心里也清楚,周洄说的是唯一出路,可胸中这口气实在难平,满腔心意刚说出口便落了空,如今死对头还要骑在自己头上,这般滋味,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洄继续说道:“我绝不会插手你们阁中事务,你也不必介怀,我只出钱,不主事,日后同你打交道的也不是我,那个人,想必你会很喜欢。”
闻耳神色微松,问道:“谁啊?”
周洄莞尔道:“谢泠的小徒弟,随便。”
......
源平郡外二十里官道。
马车停在路旁,阙光同诸微靠在马车旁,等随便回来。
“她还好吗?”阙光还是问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尽管诸微脸色并不想回答。
“你指何事?我们感情一直挺好。”
阙光并不恼,笑道:“那就好。”
诸微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呛道:“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人惦记?”
阙光眨眨眼:“这还能换?你怎么不换?”
诸微一时被噎住,只得冷冷开口:“等我们成亲,自会请你。”
阙光别过头,忽听远处一声怒喝:“哪来的毛贼,敢抢你随便爷爷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林中赶去。
只见随便裤子都未提好,一手提剑,正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人。
“怎么回事?”阙光上前问道。
随便见两人到来,腰杆挺得更直:“这两个王八蛋,我正撒尿呢,忽然从背后偷袭我,亏得我抽剑快,要不然......”
诸微斜睨一眼:“先把裤子穿好。”
随便低头一看,哦了一声连忙提好裤子,又恶狠狠地看向他们:“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官府。”
那二人一听忙磕头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二人也是一时糊涂,想借点银子买酒喝。”
随便一脚踹了上去:“放屁!你那是借吗!方才掐我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
阙光上前按住他,目光扫过二人装束:“看你们也是江湖中人,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回禀大侠,我二人是听泠阁新收的弟子,本想着能捞点银子度日,谁知那阁主如今也是穷得叮当响,这才,这才打起了劫道的念头。”
“听泠阁......”随便摸着下巴,看向阙光。
......
从吴府出来时已是傍晚,谢泠跟在谢危身侧,脚步磨磨蹭蹭,一步拖作两步,分明是不想回客栈。
谢危回头看向她:“好好走路。”
谢泠快步跟上,眼里带着几分祈求:“你想不想去夜市?”
谢危微笑着一口回拒:“不想,我就想回客栈歇着。”
他上前一步转身停在她面前:“昨日还心心念念要回去看他,今日反倒不想了,跟他吵架了?”
谢泠轻轻摇头。
谢危目光带着审视,他是不信这傻徒弟能一朝开窍,但难保裴景和不会趁人之危。
他眯起眼,沉声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泠猛地摇头。
谢危脸色瞬间凝重,右手扣住剑柄:“他真对你做什么了?”
暮色如同浓雾般漫过整条长街,街上行人渐稀,只剩两人立在路中。
谢危紧紧盯着眼前欲言又止的少女。
谢泠咬咬牙似是攒足了一身的勇气,忽然抬头望着他。
“你说,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只一刹那,谢危身上所有的怒意,紧绷都齐齐消散,天地间的声响仿佛被一并抽走。
他望着眼前少女。
她目光坦诚,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明亮的眼眸里似是盛满了天地万物却唯独寻不到眼前的自己。
他应该调侃地说一句难说,或者索性摊开身份,告诉她,他就是谢危。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无法抓住那根早已飘远的线。
他应该早些出来的,或者就不该下山......
他甚至直到此刻也难以分清,自己如此在意,嫉妒,难过......
究竟是因为师徒情分还是早已越界的私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下山,他告诉她乖乖在山上等他回来。
“师父非要下山吗?”
“师父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比谢泠和师兄还重要?”
是啊,什么事能有谢泠重要呢?
他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空落,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吗?”
谢泠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她不明白师父如今的表情为何看起来这么难过,像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她带着一丝无措,轻声问道。
“我不能吗?”
“谢泠。”
两人同时看过去,远处小巷尽头,周洄一身青衣,静静立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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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到文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