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侑低了一拍眼,准备装没看到。
晚了。
梁壹这个人破了苏汶侑对早起二字的全部理解,平时早课都踩铃的人,今天居然六点多出现在校门外早餐铺,头发还是湿的,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那种一夜没睡反而更兴奋的生物。
他看见苏汶侑了,又看见了苏汶侑对面坐着一个大美女,长头发,素着脸,正慢悠悠的低头喝粥。
嘴皮子先于脑子。
哟,侑哥儿什么时候谈了个女神?
他的口音在整家早餐铺里格外突兀,北京混香港的口音,儿化音没退干净,粤语咬字又不准,两边夹击。
苏汶侑手肘撑在桌子上,指尖抵着太阳穴,头微微歪了几度,撂他一眼。
那个眼神就四个字——
你死定了。
但他没凶,反而抬起拿勺子的那只手,食指朝梁壹勾了两下,手势很轻,指尖弯了弯,像在叫一只狗。
梁壹过来了。
笑嘻嘻地走过来了。
苏汶侑在他走近到一臂距离的那一秒起身,手绕到他后颈,按住,往下压。
这个动作发生在不到零点五秒之内,从起身到出手到梁壹的脑袋被按得往下磕了一个角度,快得很流畅,旁边的人只看到两个人靠了一下,没看到苏汶侑在梁壹后颈那两根手指施加了多少力道。
叫姐。
两个字,语气里有懒得跟你解释的冷。
梁壹吃痛,整张脸皱成一团,后颈那根筋被按住了,酸麻从颈椎往下窜,他赶紧往苏汶婧那边递眼神——求救。
苏汶婧事不关己地喝着粥。
柴鱼花生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头都没抬。
梁壹绝望了,后颈的手还箍着他。
姐姐——
这一声出来,苏汶婧的粥差点喷了。
不是姐姐,是姐——姐,尾音往上飘了整整两步音阶,加了一个轻飘飘的儿化,像小姑娘对着镜子练习撒娇时录下来的那种。
配上他此刻被按着脖子、脸涨得半红的狼狈样,杀伤力到了另一个方向。
苏汶侑皱着眉头把他松开,推了他肩膀一下。
你恶不恶心。
梁壹揉着后颈,大喇喇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了,完全不管这桌是不是两个人的局。
他把椅子往后翘着坐,眼珠子在苏汶婧和苏汶侑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对着苏汶婧做了一个非常正式的抱拳手势。
姐姐好,我叫梁壹,是你弟弟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汶婧把勺子搁下,笑了一记。
苏汶婧。
真是苏姐姐!梁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发现自己声太大,自己捂了一下嘴巴,我很早关注你ins了。
苏汶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偏浓,有点涩。
不好意思,看不过来。
梁壹毫不在意,他这种人天生自带话题转换器,一个问题刚落地就问下一个——她是不是来交流的,哪个学校的,洛杉矶冷不冷,国外的叉烧包好不好吃,港大有没有戏,好莱坞有没有意思,侑哥儿是不是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他。
这些个问题苏汶侑替她答了:没。
苏汶婧安安静静吃完剩下的粥,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我去换衣服。
她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起身去了店里后头的洗手间。
五分钟。
这套校服是她的码,所以很合身。
她把微卷的长发从衬衫领子里捞出来,头发散了,发尾及腰,她没扎,皮筋圈在右手腕上。
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回店里的那几步,店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度,看过来的人多了,骑楼底下两桌穿校服的女生同时停了筷子。
梁壹本来在跟苏汶侑说什么,说到一半转头看见她,嘴张着,手指在半空中指了一下苏汶婧,又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一下暂停然后播放,惊喜,意外,还有一层很清楚的意思:我的天这真是他姐。
白衬衫,灰色格裙,领带被她打得不够紧,微微歪向左边。小腿袜刚好卡在膝盖上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咯噔声,头发散下来,发尾有几缕卷得不规则,是长途飞行中靠在椅背上蹭出来的。
她站在市一中众多学生里,像一个人隔着七年时间重新踏进了他的世界。
苏汶侑抬眼。
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梁壹已经掏手机了。
姐姐——你微——
梁壹。苏汶侑的声音在他说出信字之前截住了他,没凶,没瞪,只是喊了他名字。
声音不大,语气淡,梁壹的手在口袋里就此停住。
苏汶侑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是个伯伯,叼着一根牙签,用两根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报了价。
苏汶侑给了纸币,找零的时候伯伯随口说了句:这个校花来吃面还是头次见。
苏汶侑没解释,收了找零。
他们三个走回学校。
市一中的校门是那种老式港校的铁闸门,门两侧种着两排红花羊蹄甲,叶子油绿,花开了几朵还没落。
进校门的时候,有人往他们这边看了。
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抱着一摞书刚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有的靠在篮球场栏杆上聊天,视线打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顺序是这样的:先看苏汶侑,这是惯例,然后视线滑到旁边的苏汶婧,停住,再倒回去确认苏汶侑的站位,最后才会落到梁壹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苏汶婧对这种目光脱了敏。
洛杉矶的红毯、闪光灯、媒体、镜头,那些东西比这个密集得多。
你还真挺受欢迎的。她忽然说。
苏汶侑低头凑近她,头偏过来的角度刚好够到她耳朵十公分不到,嘴唇动的时候呼出来的气扫过她耳廓上的碎发。
姐姐是在吃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人声嘈杂,早课前的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招呼声,没人听见他说的什么。
他低头的角度也被她的身形和他自己的肩膀遮了大半,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动。
这一幕谁也没看见。
包括梁壹,梁壹正从他们后面三步跑上来,嘴巴已经开始说下一件事了,说今天有音乐展会,说钢琴被人调过音,说高三那帮人准备弹考试曲目太难听了,说他自己的钢琴弹得也不错只是没人欣赏。
这些话没有得到回应。
她侧过脸,抬头看苏汶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从肩膀到肩膀的那几公分,再往上,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会吃醋,她顿了一下,但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在你最好管好你自己。
苏汶侑的步子没停,他下巴偏了一个角度,那道微表情发生在眼尾和嘴角之间,眼尾收了,嘴角提了,一收一提之间,他把那句话拆解到了只剩下两个字——占有。
然后这两个字开始疯狂灼烧他的理智。
希望我怎么管?他说。
苏汶婧反而凑近半步。
为姐姐守身如玉,办不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