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师尊不?在,他从不?觉着伤心。
走出?房门,在衔月山、雁心亭转过几圈,不?出?片刻,就能找见师尊了。
他喜欢吃师尊偶尔亲手喂到嘴边的食物,尽管大部分时候都是加了各种灵药的米糊。
那味道寡淡至极,有时还发苦,可因为?是师尊喂的,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珍馐美馔,无一能与之相比。
他后来辟谷,就再也没有吃过同它?一样?好吃的东西了。
他喜欢生?病时被允许独占师尊寝殿外?间的小榻,一抬眼就能看到师尊。
那时候他还不?懂,偷眼看到师尊在内室打坐时周身冒起淡淡的气,担心他身上起火,一把推开房门,便冲进屋中营救。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在师尊脸上瞧见错愕的神情。
他还喜欢师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最先学会的字。
从师尊口中,他隐隐约约明白,自己早早死去?、他已经没有多少印象的父母,原来也像别人的父母一样?,对?他怀着期望和爱。
所以?他们才叫他“图南”。
有时候他疼得手抖,墨迹晕染开来,师尊也从不?责怪,只是平静地?换一张纸,带着他重新开始。
渐渐地?,他开始写得横平竖直,字有了几分规模。
师尊就开始教他读书?、教他心法、教他做人的道理。
就这?样?,他一天?天?抽条,一天?天?长大了。
这?些琐碎平常的细节,连同最初相遇时那抹将他从泥泞中捞起的月白,共同构成了他世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底色。
这?底色太温暖,太唯一,以?至于后来岁月漫长,风雨如晦,他走出?了很远很远,也仍是停在原地?。
所有的疯魔、所有的执念、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都不?过是他想回到那一个个被稳稳抱在怀里、肚子被轻轻揉按的午后。
阳光正好,照得他懒洋洋的。
他把师尊的长发缠在手指上面,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抛弃,甚至对?这?念头想都没有再想。
那是他的源初,他的所有,他全部疯狂与温柔的唯一归处。
可是现在,师尊又要死了。
他不?要自己为?他重塑的肉身,不?要自己为?他寻回的魂魄。
他什么也不?要,他要为?天?下人,为?所有不?相干的人,自己心甘情愿地?主动赴死。
这?天?下人中,没有他。
又一次,师尊舍下他了。
他又不?要他了。
“为?什么……”
厉图南怔怔道:“为?什么呢……”
他转动着眼睛,视线从百里平腰间的羲和剑,一点点移动到他的眼睛上面。
“为?什么……”
“图南——”
百里平的面孔从来平静无波,厉图南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
不?,他想起来,他曾见过的。
在凌霄宗,剑阁外?的台阶上,那天?晚上,他借着伤重,故意往百里平身上倒。
百里平扶住了他,却马上抽回手,同他分开。
那时他看过来的神情,就和现在一样?复杂难辨。
好像是爱,但厉图南不?敢信。
又像是别的,是歉疚、是怜悯,那时的他看不?懂,可现在他明白了。
“图南。”
百里平又唤一声,向着他伸手过来。
第一次,厉图南不?愿让他碰到,躲着这?一只手,向旁边侧了侧身。
没了身后树干倚靠,他站立不?住,登时跌坐地?上。
马上他想站起来,挣扎着、挣扎着,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
声名、前途,他都不?在乎。
肉身、脏腑,他都可不?要。
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才终于换来这?一日,为?什么最后竟是这?样??
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他自己划开自己的肚子,满手是血,腹腔开着,肠子从创口间流出?。
他无暇去?管,只有单手勉强托着它?们,全部心神都用在另一只手操纵的灵力上面。
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血肉安置在人偶当中,嵌入对?应的位置,与那些天?材地?宝一点点融合。
他怕前功尽弃,不?敢昏迷,甚至也不?敢抖。
嘴里不?停涌血,有的是呕出?的,有的是咬破舌头、牙龈,流出?来的。
他记不?清在刚刚安置完一处脏腑之后,有多少次眼前一黑,就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昏过去?,又醒来,昏过去?,又醒来。
他疼得恨不?能死去?,可又不?敢想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