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曾经心如山岳,岿巍千载,可?时至今日,他也不过就是江潮中的一叶扁舟,被浪头扯着,起?起?落落,不知要去何处。
“……”
他开口,声音忽地也哑了,“是谁教你……这种邪术都敢用?的?”
厉图南一怔,“是师尊教我?的啊。”
他微微一笑,眼?睛弯了。
“您总是教导我?,想要什么,就都得付出代价。咳,这代价或许看着很大么……”
“徒儿却觉着没什么。”
“要不是这样,徒儿应当早就死了,六十四年,哪里能?捱到现在?”
百里平久久凝视着他,半晌后轻轻道:“痴儿……痴儿。”
抚向他颊侧的头发?。
厉图南挣扎着要起?来。
百里平像刚才?一样,轻按着他的肩膀,厉图南却仍是奋力?向上扬着头。
挣动之下,呼吸跟着乱了,一声重过一声。
耳听得他气息不对,百里平便只好托着他背,轻扶他坐起?。
刚一撑起?,厉图南便俯下身?,伏在百里平腿上,两手环过他腰。
“徒儿九岁入师门,从?小在师尊身?边长大。”
他喘了一阵,将脸埋在百里平衣襟里面,闷声道。
“第一次见到师尊那时候,徒儿又黑又瘦,满身?都是污秽……臭不可?闻,人人嫌恶。”
“可?是师尊抱起?我?,就像捡一片叶子。”
“之后……师尊教导我?修行,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我?实在想不到,要是没有您,我?自己该怎么活……”
“我?也知道,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年我?做了太多了,您也再不把我?当……”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没有再说。
“您恼我?、怨我?、怎么责罚我?,都没关系,可?是您不能?不见我?……我?当真受不住。”
他紧了紧两手,将自己向百里平怀里埋得更深。
“徒儿现在空了一半,总是觉着好冷……师尊,您怜一怜我?吧。”
百里平的手悬在半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良久,他掌心缓缓落在厉图南单薄的背脊上,沿着凸起?的椎骨,一下一下轻轻抚过。
厉图南伏在他身?上闷咳几声,喉咙里又见了湿响。
百里平手上一顿,想要扶他起?来,厉图南却摇摇头,反而又把手收了收。
“昨夜……”
百里平终于开口。
“不是怪你。是我?……需要些时辰想明白一些事。”
厉图南伏在他怀里,看不见表情,只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师尊不喜欢的事情,往后徒儿再不做了。徒儿之前……行事荒唐,师尊别记恨徒儿。”
百里平张了张口。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摇摇头,可?心中乱了,说不出口,只觉被他抱住的地方发?着烫,好像在怀里捧着团火。
他心底里面,果真是想着要将它浇熄么?
窗外?梆子打过数声,更夫吆喝着走远,窗纸让夜风轻轻摇动数下。
厉图南埋着头,一面低低咳着,一面在百里平怀中的衣料上吻了又吻。
他吻得很轻,师尊不会察觉。今夜之后,这样的荒唐,大约也不会再有。
“那些事……我?从?来没真正记恨过你。”
百里平看着厉图南的发?顶,手重新在他背上抚过。
“修道之人,常言要‘斩断执念’。但要是连最真的心意都要抹去,如此修得的道心,与草木顽石又有何分?别?”
厉图南微微一震,挣扎着仰起?头来。
百里平这才?看见,他眼?底泛着红色,不由一怔。
心中像是有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过,他心中本来很乱,可?说过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定了一定。
“快起?来,胸前的伤压得不疼么?”
厉图南顺从?地任他抱起?,搁回?床上,眼?中像坠了星子般亮着。
他看着百里平,仔仔细细地瞧,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口中低低道:“徒儿的心意,师尊已然知道。只要在师尊身?边……”
他试探着,轻轻去拉百里平的手,“徒儿便再疼也觉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