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看清的一刹那,百里平便猛然收回?灵识,一贯平静的面容上头一次毫不遮掩地显出了讶异、震惊之色。
“徒儿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百里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仍按在厉图南胸腹上。
手掌底下,那异常的、空落落的凹陷感时时刻刻清晰地传来。
无怪……他从?前就曾疑惑,以厉图南如今的修为,为何呼吸浅促,就好像凡人一般;
为什么曾撞见厉图南在睡梦之中也不安稳,按着腹部?辗转反侧、轻声呻吟;
为什么他惯饮冰凝露,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为什么他常常呕血……为什么瘦成现在这一把嶙峋的骨头……
徒儿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另外?一半,现在就在他的身?上!
百里平早就知道,以各种天材地宝制成的人偶,需得生人血气为引,才?可?以固着魂魄。
这些天里,他做过许多猜测,甚至曾猜想厉图南所造杀孽是否与此有关。
可?是万万没想到……
他万万没想到……
他这具让他得以复生、灵力?运转自如的身?体,里面那些时刻温养着他神魂、牢牢牵扯着他的魂魄、让他得以快速恢复灵力?、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的五脏六腑……
竟然,竟然大部?分?都来自于厉图南!
是他剖开自身?,生生挖出了自己一半的内脏,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他从?幽冥拉回?人间的!
这一刻,百里平心中掀起?的是何等?滔天骇浪!
在他一千年的生命的当中,从?未有过第二个时刻,像此时一样震惊、一样骇异、一样神魂摇动,不知所措。
下意识地,他想要把手拿开,可?是厉图南却用?力?地抓着他不放。
“师尊,别躲。”
厉图南每一下呼吸都像抽气。
气力?耗竭,对常人或许不算太严重,可?于他而言,实在痛不可?说,脏腑亦有不支之感。
他却也不喊疼,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只手上,牢牢抓住百里平的手,不让他离开。
“徒儿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难看得很吧。”
“可?是之前……您刚陨落的时候,徒儿好像真的变成鬼了、嗬、呃……”
百里平没再抽出手,手掌心底下,厉图南瘘瘦的腹部?微微震动,随着一下下抽气高?低起?伏。
“刚开始那几日其实还好,宗门上上下下,忙着探查现场、忙着治丧,忙着应付吊唁的宾客,倒不觉着什么。”
“可?后面有天忽然就反应过来……”
厉图南手指收紧,声音蓦地哑了。
“徒儿就受不了了……疼得好像要死了,那时候……那时候……”
手掌下的皮肤忽地绷紧,厉图南声音里带了哽咽。
“我?以为我?也活不了了。整天整天,每根骨头都在疼,喉咙里面明明没有东西堵着,可?是喘不过气,怎么都喘不过来。”
说话间,他喘息更急,带着粗砺摩擦的声响。
百里平只听得心惊,低声道:“图南。”
厉图南猛地回?神,看着他,顿了顿,“直到那天在古籍里看到傀儡招魂之术……”
他从?床榻前微微扬起?身?,像是想要坐起?。
“那时我?想,我?先不死,无论什么代价,也要试他一试。”
百里平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让他躺回?床榻,手仍轻放在他肩膀上面。
“你不想牵连无辜,所以没有……用?旁人的……”
厉图南却摇摇头,“徒儿都试过。”
“先是灵兽,后来是……一些自己撞上来的人。可是他们的脏腑放进人偶里面,总是撑不过三天就腐坏了。”
“后来我?想明白,师尊极阳之体,残魂离体之后便如烈火无薪。九阳石这些法?宝,只一味助长阳气,于人偶而言,阴阳不相调和,魂火便不能?久持。”
“徒儿便想,那就用自己试试。”
“就先挖了一截肝脏,没想到居然成功。其他的就都如法?炮制……一样一样安置进去,人偶便成啦。”
烛火摇曳,将厉图南的面孔染成暖黄色的,金色的光斑在他两眼?之中跳动。
颧骨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颊竟然已经微微陷进去了。
床边,百里平低头看着他,久久无语。
在这个夜里,震惊、心痛、愤怒、难以言说的自责……
这些原本甚少在他心中出现的,就好像滔滔江潮,向着他一浪一浪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