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师弟,你转告师尊,请他?放心。我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绝不会耽误正事。明日一早,必定准时出?现在师尊面?前。”
顾海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明日一早?你现在这样,别说赶路,连起身都难。你要真?有心悔改,不如静心调养,咱们好早日动身。”
说罢,将药碗从?食盒中取出?递给他?。
“这是师尊命我煎的,嘱咐我让你一日服用四?次。”
厉图南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半晌,才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喝下?之后,他?闭目强忍,可过不多时,喉结就剧烈滚动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压制。
然而不过片刻,便猛地俯身,哇地一声,将药汁混着暗红的血块尽数呕出?,吐在地上。
他?伏在床沿,半边身子悬空,因呕吐而剧烈颤抖。
好容易缓过口气,他?擦擦嘴回正身子,对顾海潮笑道:“你看……即便是师尊手调的药,若非他?亲自来喂,我这肚肠也是无福消受的……还不如赖在他?身边。”
顾海潮疑心他?是故意为之,冷冷道:“那你便不喝,在这不见天?多多休养十天?半月罢!”
厉图南笑着看他?,“顾师弟,你忒也小瞧人了。”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顾海潮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着他?指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一股阴寒的气息陡然从他体内散出?,石室内的温度骤降。
顾海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登时戒备起来,疑心他?又要暴起,风波定已?唤出?攥在手里。
厉图南恍若未闻,对他?看也不看,呼吸加快,周身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嘴唇瞬间变得乌紫。
顾海潮忽地反应过来,剑尖垂下?,敛了敌意。
厉图南是在强行榨取眼下?这具身体里仅剩的灵力……可这样同自毁有什么区别?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厉图南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跟着出?口。
这次不是呕出?,而是喷出?的,直溅到数尺之外,好像割破了腔子。
但?下?一刻,颤抖忽地停止了。
厉图南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虚弱和痛苦再看不见。
他?拿拇指揩去嘴边的血,知道没有拭净,十根指头一一在上面?擦过,将血涂了一手。
随后动了动手脚,挪到床边,翻身坐起,过了一阵,又自己站了起来。
“你看,”他?看着顾海潮道:“现在可以了。”
顾海潮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看了看床上地上甚至墙上,还有他?身上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收了风波定,起身走到门口。
“你本事滔天?,无需我给带话?,明天?一早你自去对师尊说吧!”
他?说了这么一句,便推开门出?去了,心绪不宁,连药碗都落在了屋里。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厉图南站了一阵,弯腰从?床上拾起袍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早已?没有了百里平的温度和气息,当然也没有顾海潮的,只有湖水的腥冷和他?自己鲜血的铁锈味。
回鹤台的喧嚣渐渐平息,百里平独坐亭中,运行过最后一个周天?,缓缓吐出?口气。
夜风渐起,吹动着衣袂轻轻摇动。
漫长的岁月里,他?少有这样无法静心的时候。
那句脱口而出?的“浅薄之人”总在心头萦绕不去,就如同亭外的湖水,每有风来,便漾开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他?方才为各派弟子疗伤时,心神已?有些不定。
后来转向本门弟子,他?更是刻意凝神,细细体察着面?对每一人时的心绪。
顾海潮上前,神色恭谨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为他?渡入灵力,只觉一片坦荡,但?有师长对沉稳弟子的欣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牧云眼圈微红,扯着他?袖口啁啾不停。
他?心生怜惜,一如往常对这个率真?娇憨的小徒安抚一番,拍拍她的发顶,心中同样不曾有别样的情愫。
文?荔和其他?弟子依次上前,或敬畏,或孺慕。
他?皆一一安抚、疗治,心中澄澈,并无杂念。
唯有厉图南不同。
是因为血魂锁的牵连,才让厉图南的痴狂也烧到了他?身上么?
还是因为那荒唐一夜,药力催发下?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到底扰乱了他?的心绪?
又或者?是更早时候……
他?猛然想起曾经重生前的一日,那时——
这念头甫一浮现,便让他?心中一动,跟着忽忽轻颤两下?,竟好像……好像慌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