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依旧柔顺,甚至带着点属下该有的恭谨,可那字句下的探究,像暗流下的冰棱,试图撬开什么。
纪十年放下碗,萧疏的脸明明藏在易容术下,轮廓与眉眼都是一等一的温柔无害,如今隔着一段冷冷流动的月光,他却仿佛能窥见对方清俊不羁的真容,极其冰冷,也极其疏离。须臾,他眯起眼睛,像是想看清这幻象,又像是主子强行立威,豪横道:“你是在质疑我?”
“没有。”
“那你问甚?什么是生是死,你的命都是我救的,那就自然是我的人。我想要你去干嘛,你就去干。这就是我的理由,跟什么聪慧愚钝重不重要的,都没关系!”
萧疏转过脸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深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道:“那么你的天赋呢?”
“他想要就要呗。”
淡淡霜华,冷冷街巷,纪十年坐在地上,仰头望天上残月,浑不在意的,嘟囔道:“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别人来要。你就会给?”萧疏的声音轻轻响起,羽毛似的,骚刮着某处。
“当然,他不是说付出代价就能实现心愿吗?”纪十年笑了出来,他侧目迎上萧疏的目光,坦然道,“如若我给的起,他又承受得住,有何不可?”
其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他出土前的往事了。
作为一名剑盟钦定的通缉犯,身前事宛如数不尽的谜团,那是很正常的事。纪十年从四肢不勤的高中生变成现在耍小聪明就能惹人惊疑的大小姐,其中十年时光像是泡在水中,只需要睁开眼,就能把不断失败的过去当做一场幻梦。
不过随着唇齿开合,那股自他醒来便摆脱不掉的空虚感便像是被剥离一般,随着旧事而来,仿佛要把他扑个趔趄,就像是人行走于浅滩之上,即使闭上眼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可失败的浪潮依旧会爬上脚踝,沾湿衣角。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话里有没有畸形可鄙的窃喜——毕竟与此身能够代行四炁主这样力量的“馈赠”相对应了,是一场长达若干年的噩梦。
夜太静谧,情绪一旦拉闸,便如洪水滔天,争先恐后地要往喉头涌出。
“你知道庄成玉吗?”
“谁?”
纪十年托腮,慢吞吞道:“你就当是我的奇遇好了。庄成玉,就是我师傅,她是蛊术这方面的专家。”
“你的力量,来自蛊?”
“你这是什么联想,我最讨厌虫子了。”纪十年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就算我不讨厌,蛊术早被诡术毁得面部全非,我修行这个,那跟自寻死路没区别好嘛……我说我师傅,只是想告诉你,如今全天下蛊师只剩她一个,我身上所谓奇门秘法也大多自她而传。若想要这所谓的天赋,十全居老板恐怕得去把她老人家请出来。”
“蛊师,能让人拥有天赋?”
“想什么呢?这世上天赋各种各样,谁说平凡无过不是天赋。不过若是执迷于强大,想要我身上这份,单凭十全居可拿不住。其主人昔年前就已作古,其中代价,当世怕是只有我师傅才能想办法偿还。”
萧疏道:“那你师傅在何处?”
纪十年眨了眨眼,“在我心里。”
……
萧疏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但纪十年盯着萧疏的那张除开温柔就仿佛不会有其他的脸,鬼使神差地,有点不甘心对方的无动于衷。
他仰着头凑进对方,晃了晃手,狐疑道:“喂,你不是好奇吗,怎么我说了你也不表示表示?”
萧疏静静地看着他张牙舞爪,却并没有回答。半响,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顺从地应道:“嗯,属下知道。”
怎么还更新了词库!纪十年没想自己这一番劲爆发言,这人却还是没什么反应。他手滞在半空,冷笑道:“萧……宋淮秋,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很假?”
萧疏面不改色,附和道:“嗯,实乃高见。”
他跟个被骚扰的良家妇男似的,隔着衣袖推开了纪十年的手,朝着摊主道:“老板,这驼奶是不是加……唔——”
“我没醉,我非常清醒!”纪十年大鹏展翅地扑上去捂住了萧疏的嘴。为保这位龙傲天躲不开,他还特意再借了祸襄的力量,快速地给人按下。
两人现下的姿势像是纪十年霸王硬上弓,但他本人全然不觉,得瑟地抓着人的肩捂嘴,“都说了你假,怎么还想转移话题呢?我难道会扒掉你一层皮啊?”
萧疏没有挣扎,大概是知道实力悬殊,他眼瞳里映出纪十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开口,声音却径直在他脑子里响起:
【好吧,所以除开假,还有什么?】
传音在修士间算是寻常且鸡肋的技能,除开震天撼地的大能,大部分人都因为这技能和修士本人的修为挂钩而受距离限制,又只能由高阶向低阶单方面传这两大缺陷而弃用。现下两人一个通明一个凡人,倒是恰好可以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