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末……他脑中掠过这两个字,眼下的局面,与那个王朝,何其相似。
同样面临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垄断仕途的沉疴,并且,都意图打破壁垒,广纳寒门才俊。
隋炀帝杨广,便是前车之鉴。他创立进士科,意图以科举取士,直指世家命脉,其心不可谓不果决,其志不可谓不远大。
然,他太急了。
关陇军事贵族、山东儒学世家、江南侨姓门阀……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全部推到了对立面。开运河、征辽东、修东都,每一件都是浩大工程,每一件都在疯狂透支民力,激化矛盾。
科举制本该徐徐图之啊。
“不能全面树敌……”太生微自言自语。
隋炀帝败在企图以一己之力,同时与天下所有旧势力开战,且手段酷烈,不知缓冲。
他太生微,绝不会重蹈覆辙。
分化瓦解,剿抚并用。
愿意低头的,给条活路,甚至在新秩序里分一杯羹;死硬到底的,再慢慢收拾。
他铺开一张洛阳世家关系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师承、利益往来,盘根错节。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张图上逡巡。
王儁背后的太原王氏,张韬倚仗的上党张氏,周岭出身的颍川周氏,还有今日来“劝和”的颍川陈珪……
他们之间或为姻亲,或为同盟,但不论关系如何,必然暗存龃龉。
他的指尖在“颍川陈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间的联姻线上点了点。
陈珪想当和事佬,保袁荀二族?
可以。但前提是,袁氏和荀氏必须按他的条件,吐出足够多的血肉。若他们识相,乖乖交出私兵、清退隐田、惩治首恶,他甚至可以保留陈氏在中间调停的“体面”。若是不识相……那正好,拿袁荀开刀,既能震慑豫州,又能让陈氏乃至其他观望的世家看清楚,顽抗的下场。
还有那些借着“清议”之名,在诗社文会上非议朝政、散播流言的并州、司州士族子弟……名单都在韩七之前呈上的那份奏报里。
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杀的……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用几个跳得最欢的人头,来警告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人。
但光打压是不够的。必须给出一条新的、有足够吸引力的路。
何子曜就是第一步棋。
太生微的思绪越发清晰,他需要一套组合拳,又不至于让他们立刻狗急跳墙。
父子、兄弟、叔侄……世家之所以强盛,在于其聚族而居,利益高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让他们的利益,不再那么一致呢?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计策,悄然浮上心头。
殿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韩七将军到了。”内侍的声音传来。
“宣。”
韩七大步走入,见太生微正对着一张大纸凝神思索,他以为陛下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也跟着皱起,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陛下,可是豫州那边有变故?还是长安……”韩七问。
太生微闻声抬起头。
烛光恰好映亮他的侧脸。
微蹙的眉缓缓舒展开,那点惯常的冷冽如春冰化水般消融。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