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淡淡道:“这些事,朕都知道。”
他推行均田令,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世家盘踞百年,哪会轻易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生微语气平静,“这些积弊,不是一道政令就能彻底根除的。朕给他们留了余地,若是识时务,安分守己,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识好歹,敢跟朝廷对着干,敢动朕分给百姓的田,那朕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何子曜心头一凛。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帝王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铁腕。
“陛下圣明!”何子曜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河内的百姓,就有盼头了!”
太生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急着一时半刻说。今日召先生前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诉苦的话,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朕想推行新的选官之法,取代如今的察举征辟制,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御辇微微颠簸着,车窗外是洛阳城的市井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顺着风飘进车厢里,烟火气十足。
车厢内,太生微看着何子曜,目光里满是期待。
何子曜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直接,一上来就问他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察举征辟制,早已病入膏肓,非改不可!”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把心里的话,尽数倒了出来。
“如今的察举制,名为乡举里选,实则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的‘孝廉’‘秀才’,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他们的姻亲故旧。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德才兼备,没有门路,没有举荐,也永远入不了朝堂,只能一辈子困于乡野!”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些不识稼穑、不通庶务的世家子弟,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而真正有才干、懂民生、能做事的寒门俊杰,却被挡在朝堂之外,报国无门。陛下要开创万世基业,要安定天下,造福万民,就必须打破这层壁垒,让真正有才德的人,无论出身贵贱,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太生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何子曜不仅有才干,有见识,更有打破旧制的勇气。
“先生说得好。”太生微颔首,“朕也是这么想的。朕与谢将军商议过,想定一套新的选官之法,由朝廷定期开科,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应试,以成绩定高下,量才授官。只是此法推行,阻力重重,且有不少弊端,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何子曜闻言,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道:“陛下此法,实乃开天辟地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正如陛下所言,推行起来,阻力极大,且确有不少弊端,需得一一化解。”
“其一,便是寒门子弟读书难。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有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而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教书了。就算开科取士,同场竞技,寒门子弟也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垄断仕途。”
“其二,是考试内容。若只考经义文章,便会如陛下所言,选出些只会掉书袋、不通实务的绣花枕头。臣以为,考试需分科目,不仅要考经义,更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兵法这些实用之学,才能选出真正能做事的人才。”
“其三,是防舞弊。世家之间互相勾结,若不严加防范,考试便会形同虚设。臣以为,试卷需糊名,需由专人誊录,让阅卷官不知考生姓名、出身,只看文章优劣,方能保证公允。”
“其四,是循序渐进。此法触动的是全天下世家的根本利益,若骤然在全国推行,必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引发动荡。臣以为,可先在并州、司州试点,积累经验,完善规制,待天下一统之后,再推及四海。”
他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太生微越听,眼睛越亮,要知道,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知道科举制如何运转。
但何子曜可没有。
他原本以为,何子曜只是精于庶务,没想到他对新选官法的考量,也如此周全。
“先生所言,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太生微语气里满是欣赏,“我得先生,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何子曜闻言,跪倒在地:“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纸上谈兵,能得陛下采纳,已是三生有幸,岂敢与留侯、武侯相提并论!”
“先生不必过谦。”太生微再次将他扶起,“朕今日就授你为秘书郎,入中枢,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之事。并州、司州的官学兴办,寒门学子的扶持,也一并交由你负责。所需钱粮、人手,朕尽数给你配齐。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着。”
何子曜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秘书郎,能入中枢,参与国策制定,更是直接掌管新选官法的筹备,这是何等的信重。
他一个寒门白身,昨日还困于乡野,今日就被帝王委以如此重任,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何子曜!定不负陛下所托!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处置!”
第154章
何子曜离开后,太生微独坐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