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蒙着一方浸过水的丝帕,只露出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的脸。
他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和恐惧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的命令有多么严酷,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但他更清楚,面对瘟疫这种无形的死神,任何一丝犹豫和仁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陛下,”谢昭处理完初步布置,策马回来,低声道,“此处凶险,您还是……”
“朕就在这里看着。”太生微打断他,声音透过丝帕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这些污秽被焚尽,看着这疫气被扼杀在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军士驱赶下,惶惶不安地清理街道的百姓,以及更远处,被士兵粗暴地从家中拖出、哭喊着送往大觉寺隔离区的疑似病患……
“谢昭,”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高谭……他最后选择突围,是真的只为求一个‘忠义’之名吗?”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沉声道:“末将以为,未必全是。高谭此人,虽刚愎自用,却也非完全愚蠢。他困守孤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更知陛下围而不攻,意在瓦解其斗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守下去,不过是慢性死亡,城中疫气一旦爆发,更是玉石俱焚。突围……是他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的路。杀陛下,自然最好;即便不成,战死沙场,也总好过在城中……被疫病折磨而死,或是被自己人献城投降,落得张彪的下场。”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困守孤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外部的刀兵,更是内部因饥饿、绝望和可能爆发的瘟疫而引发的崩溃与背叛。
突围看似飞蛾扑火,却也是他作为一方枭雄,为自己选择的、相对“体面”的终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最信任的参军手里,更没想到,他试图保全的“体面”,最终被一场可能早已潜伏的瘟疫彻底撕碎。
第106章
“呕……咳咳……”即便隔着湿布,距离又远,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依旧顽强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喉咙。
谢瑜脸色发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太生微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要将那焚毁一切的景象刻入脑海。
他早该想到的!
不,他其实隐约想到了,只是被胜利的迫切和对兄长司州战局的担忧压了下去,心存侥幸。如今,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为什么是必然?
晋阳城破,正值盛夏酷暑。
谢昭强攻数日,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破城后,虽尽力收殓,但战事激烈,时间仓促,必有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处理,暴露于高温之下。
高谭仓皇逃窜,其溃兵、逃难的百姓,很可能在混乱中接触了污染源,并将疫气悄然带入太原。
且太原被围,粮草断绝。饥饿驱使下,人吃人的惨剧或许尚未大规模发生,但饿殍遍地、尸首无人收殓却是常态。
城中卫生条件本就恶劣,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
夏日高温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滋生了海量的蚊蝇鼠蚤……这些,都是疫病传播的绝佳媒介。
再加上……太生微闭了闭眼,恨不得将高谭尸。体拖出来鞭尸。
高谭困兽犹斗,一心只想“玉石俱焚”,将所有人力物力都压在了城防上。
他或许知道城内有病患,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意愿去组织有效的防疫措施。
他甚至可能驱赶病弱上城头充数,加剧了人群聚集和交叉感染。
太原城,在雍军围城之前,内部早已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发酵的瘟疫温床!
所以……高谭最后的突围,固然有“忠义”和“体面”的考量,但未必没有一丝摆脱这座“疫城”的绝望念头。
只是他失败了,他的死亡和残兵的溃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巨石,彻底搅动了底层的污秽,让潜藏的疫气彻底爆发出来。
这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战争残酷性的延伸,是乱世中民生凋敝、统治者漠视生命的必然恶果。
太生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既是对高谭的愚蠢与残忍,也是对自己未能更早警觉的懊恼。
这会是哪种瘟疫?
太生微并非医者,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对古代烈性传染病的具体症状只有模糊印象。
太生微下马,蹲下身,不顾身后谢昭急促的“陛下不可!”,目光锐利,扫过尸体暴露的皮肤。
紫黑色的尸斑……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口鼻处流出的脓液带着气泡,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尸体的腋下、腹股沟处,竟有鸡蛋大小的肿块凸起,皮肤绷得发亮,呈暗紫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鼠疫!
前世零碎的医学知识瞬间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