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独自一人,穿过街巷,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开启,一个黑影将他引入内室。
昏暗的油灯下,坐着几名身着便装、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为首一人,正是韩七派入城中的暗线头目。
“王参军,可想清楚了?”韩十六目光锐利,“明日,便是玉石俱焚。高谭一意孤行,要拉着满城军民陪葬。太原数十万生灵,是生是死,此刻……系于你一念之间。”
王珪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眼前闪过白日里州牧府高谭疯狂的眼神,闪过城西粮仓外为抢半块发霉麸饼而厮打的饥民,闪过北城墙上那些被驱赶上城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孺……
高谭口中的“忠义”,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高谭……他疯了。”王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他要用全城人的血,染红他一个人的‘忠义’之名。太原……等不起他这份忠义了。”
韩十六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有旨,凡弃暗投明,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保全身家性命,荫及子孙!王参军,你王家在太原的百年基业,是随高谭化为齑粉,还是……在新朝焕发生机?”
王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家族……基业……满城生灵……还有……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高谭明日辰时,将率最后数百亲卫,自南门杀出,直扑陛下龙旗所在。此乃飞蛾扑火,亦是……唯一能接近陛下的机会。”
韩十六身体前倾:“说下去。”
“我会在他身边。”王珪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他……最接近目标,心神激荡,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穿刺动作,“……送他上路。只求……只求陛下信守承诺,破城之后,勿伤我太原无辜百姓!”
韩十六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陛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太原百姓,亦是陛下子民。王参军,明日……便是你王家,浴火重生之时!”
…………
卯时,天色微明,太原城南门内。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亲卫肃然而立。他们是高谭最后的家底,也是并州军最后一点尚存的精锐。
铠甲上刀痕累累,血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剽悍。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眼神麻木决绝。
高谭一身明光铠,立于阵前。
他亲自检查着每一名亲卫的甲胄兵刃,高猛紧随其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王珪站在高谭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身不起眼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环首刀。
他低垂着眼睑,双手拢在袖中,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使君……”高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高谭面前,老泪纵横,“三思啊!留得青山在……”
“叔父!”高谭猛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必再劝!我意已决!今日,要么斩下妖星头颅,要么……马革裹尸还!”
他目光扫过死士,拔出腰间横刀,嘶声怒吼:“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太原南门,在绞盘刺耳的呻吟声中,洞开!
门外,晨雾弥漫,遮蔽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远处雍军连营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杀——!!!”
高谭双目赤红,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出城门!
马蹄踏碎晨雾,卷起漫天烟尘。
铁骑,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远处那杆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绣着狰狞玄龙的金色大纛!也是太生微的龙旗!
“诛杀妖星!以正天听!”高谭的怒吼响彻原野。
在他们冲出城门的瞬间,雍军大营如沉睡的巨人骤然苏醒!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放箭!”
“弩车准备!”
“骑兵两翼包抄!步卒结阵!迎敌!”
无数道命令在各级将官口中炸响。
训练有素的雍军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弓弩手迅速列阵,箭矢如飞蝗般离弦,泼洒向冲锋的并州铁骑!巨大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儿臂粗的弩箭如闪电,瞬间洞穿数名骑士,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