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轻轻拨动叶片,风车便悠悠转了起来。
“风车之力,源于风,此乃表象。”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根本,在于‘势差’。”
谢瑜茫然地眨眨眼。
“不错。”太生微将风车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童,那小童欢天喜地地接过跑开了。“叶片迎风面与背风面,所受风力不同,形成压力之差。此差推动叶片转动。叶片形状、角度,乃至骨架轻重,皆影响此‘势差’大小,进而影响转动快慢、是否省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此理,与引水灌溉的筒车、龙骨水车,乃至……军中抛石机调整配重以增射程,皆有相通之处。皆在利用‘势差’,借力而行。”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似懂非懂,但“抛石机”三个字却让他们心头一震!
这位新帝陛下,竟能从孩童玩物联想到军国利器?
谢瑜挠挠头,努力消化着:“公子是说……这风车转得快慢,不光看风大小,还看它自己长啥样?就像……就像咱们的强弩,弩臂弯度不同,射程力道也不同?”
“孺子可教。”太生微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万物之理,皆有共通。善察者,可举一反三。不善察者,纵有宝山,亦空手而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库尔班和尉迟归一眼。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陛下这是在点他们?提醒他们不仅要看到通商之利,更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兵穿过人群,在韩七面前翻身下马,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又递上一卷密封的皮筒。
韩七接过皮筒,快步走到太生微身侧,低声道:“公子,壶口关急报!谢昭将军密函!”
太生微神色不变,接过皮筒,指尖一划,挑开封蜡,展开里面的密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库尔班和尉迟归虽不能完全听懂汉语,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壶口关”、“谢昭将军”几个词,以及太生微那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壶口关?那不是并州与司州交界处的险关吗?看来东边……不太平?
太生微将密信折好,随手递给韩七,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他转向谢瑜,语气随意:“风车玩够了?韩七买了些新出炉的芝麻胡饼和酱羊肉,趁热吃。”
“哎!多谢公子!”谢瑜眼睛一亮,立刻把大风车往韩七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去接油纸包。滚烫的饼子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呼呼吹着气。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库尔班和尉迟归,语气平淡:“二位使者,凉州市井粗陋,比不得西域巴扎繁华。然,此地生机,乃军民一心,屯田安民,重开商路之果。望二位归去,将此间见闻,如实禀报贵国主君。丝路重开,互利共赢,朕……我,静候佳音。”
“公子放心!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库尔班和尉迟归连忙躬身应道。
太生微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韩七抱着包裹和那个碍事的大风车,紧随其后。谢瑜嘴里塞满了热乎乎的胡饼和羊肉,含糊不清地跟两位使者道了声别,也赶紧追了上去。
库尔班和尉迟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三人融入熙攘的人群。
“尉迟大人,”库尔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方才……壶口关急报……您说,会不会是……”
尉迟归眼神深邃,缓缓道:“并州高谭……恐怕要倒霉了。这位陛下,心思深如瀚海。他方才那番关于‘势差’的话,看似在说风车,何尝不是在说……并州?高谭便是那不识‘势差’,逆风而动的蠢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库尔班国相,您还记得我们途中遇到的……那些自称‘四谷鹿部’的零星游骑吗?他们似乎……对凉州,尤其是对‘神鹰’的消息,异常关注?”
库尔班猛地想起:“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些人行踪诡秘,但提到‘苍玄’神鹰时,眼神狂热!难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氏……”尉迟归捻着胡须,“据闻其少主库莫奚,得神鹰眷顾,正与兄长呼延灼争夺部族大权,闹得不可开交。其地……毗邻并州西河郡!”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神鹰……竟在并州搅动风云?这……这莫非也是陛下……”
“借势而为,驱虎吞狼!”尉迟归眼中精光一闪,“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如今后院有匈奴内乱这把火,前有陛下天威震慑……内外交困,焉能不败?陛下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坐看高谭在‘势差’之下,被碾得粉身碎骨!此等谋略……神鬼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