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王肃,太原王氏旁支,现任凉州西河郡丞。
“中兴之主……帝王家……”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无声呐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
坛顶那位新帝的威仪,那引动玄鸟、神鹰来朝的煌煌天命,那短短数月便将凉州从贺征暴政的泥沼中拔擢而出的雷霆手段……无不昭示着,这绝非池中之物,而是真正能廓清寰宇、开万世太平的雄主!
然而,这份认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只因他太原王氏,与并州牧高谭,乃是世代姻亲!他的嫡亲妹妹,正是高谭最宠爱的侧室夫人!
两家在并州根深蒂固,利益盘根错节。
太原的铁矿、盐池,高家的兵权、商路,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高谭……”王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那位妹夫,性情刚愎,野心勃勃,坐拥并州精兵,对凉州这块新立的“雍”朝,岂会没有觊觎之心?
更遑论,新帝登基,定鼎凉州,下一步剑锋所指,必然是东出并州,打通与司州的通道,将凉、并、司三州连成一片,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龙兴之地!
届时,太原王氏,将何以自处?
是举族投效新帝,背弃百年姻亲?还是……螳臂当车,与这煌煌天命为敌?
无论哪种选择,皆是万劫不复!
王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他微抬头,余光扫过坛顶。
冕旒珠玉垂落,遮住了新帝的面容,唯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并州……高家……”王肃心中一片惨然,“陛下的登基第一战,必是雷霆万钧,直指高家啊!太原王氏……怕是难逃此劫了……”
王肃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恐惧和抉择压垮……
“报——!!!”
所有人,包括坛顶的太生微,都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边缘,负责警戒的州军阵列一阵骚动。
两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斥候,被数名同袍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破人群,朝着社稷坛的方向狂奔而来!
为首那名斥候,嘴唇干裂,双目却赤红如血。
“八百里加急!西……西域急报!焉耆、龟兹……两国使者……求见陛下!已至……玉门关外百里!”
“轰——!”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欢呼、呐喊、鼓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两名摇摇欲坠的斥候身上。
西域……
焉耆?龟兹?
这两个名字,对于绝大多数凉州军民而言,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
姑臧城距离玉门关,尚有近千里之遥。而玉门关外,是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海,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死亡之海”罗布泊!
焉耆位于罗布泊西侧,龟兹更在焉耆以西,深入天山南麓的绿洲。
从凉州姑臧出发,经河西走廊、玉门关、绕行罗布泊西侧,全程至少一千五百里,甚至两千里!沿途沙暴、流寇、缺水、迷途……九死一生!往返一趟,往往需要数月之久!
新帝今日登基,远在数千里之外、隔着死亡瀚海的西域城邦使者,竟然……到了玉门关外?!
这怎么可能?!
坛顶之上,一直神色沉静如渊的太生微,在听到“焉耆、龟兹”四字时,冕旒珠玉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饶是他心志如铁,算无遗策,也未曾料到,登基大典之上,竟会迎来如此出乎意料的“贺礼”!
西域……那片自前朝崩溃后便与中原近乎隔绝的土地,那些在风沙与绿洲间挣扎求存的城邦,竟会在此时,以这种方式,闯入他新立的雍朝视野?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两名几乎力竭的斥候,以及他们手中紧攥的羊皮卷。
卷轴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历经了难以想象的艰险才送达此处。
“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