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两岸,竟还有不少百姓流连忘返,河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许多河灯。
橘黄色的烛火在纸扎的莲花、小船中摇曳,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漂去,将一段段河面映照得如梦似幻。
谢昭的目光在河岸逡巡,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生微此刻正站在河岸边一处稍显僻静的柳树下,身边只跟着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
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靛青细棉布袍子,若非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混在人群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鼓鼓囊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是西市有名的胡麻烤饼和刚出锅的酱卤羊蹄。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老妪在河边放下莲花灯。
老妪双手合十,对着远去的河灯念念有词,脸上满是虔诚。
谢昭快步上前,在距离几步外停下,抱拳低声道:“陛下。”
太生微闻声回头:“事情办妥了?”
“是,末将已处置妥当。”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手中的油纸包,又看向河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公子……怎有雅兴在此放河灯?此俗多见于中元,春社放灯,倒是少见。”
太生微将油纸包递给韩七,走到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入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近处几盏河灯的倒影。
“少见,并非不可。”他声音平静,“中元放灯,祭奠亡魂,超度孤魂野鬼。春社放灯,为何不可?祭奠逝去的时光,祭奠……回不去的故土,祭奠……”
前世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顺流而下的点点灯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河灯,顺水漂流,烛火摇曳,终将熄灭于远方,或被浪涛吞没。像不像……我们每个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那些被遗忘的、被舍弃的、被深埋的……总得有个地方,让它们有个归处。”
谢昭心头微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生微话语深沉的寂寥与……
祭奠回不去的故土?
公子所指,是河内?是司州?那又如何可能回不去。
所以是……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走到太生微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也学着太生微的样子,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向河心。
“噗通!”
石子落水,激起更大的水花,打翻了一盏飘过的河灯。
太生微侧头看他,唇角微弯:“谢将军好大的力气,可惜扰了亡魂清梦。”
谢昭看着那盏倾覆沉没的河灯,烛火在水中挣扎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一圈小小的油渍。
他低声道:“末将鲁莽。只是……末将愚钝,有一事不明,望公子解惑。”
“说。”
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太生微的侧脸,月光下,那轮廓清俊得近乎不真实。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探究:“末将曾闻古语,‘我闻神仙亦有死’。此言……当真否?”
太生微抛掷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石子从他指间滑落,“噗”地一声轻响,落入近岸的浅水中。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太生微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昭。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谢昭的灵魂,看透他问出这句话背后所有的试探、担忧、敬畏……
谢昭在那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并未退缩,依旧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