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神仙……亦有死?”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谢将军,你是在问……朕吗?”
他用了“朕”字。
不再是“本官”,也不是“我”。
这个自称,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君臣的鸿沟两端。
谢昭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有感而发。长安血雨,姑臧分雪,戈壁神箭,猎场鹰玺……公子神威,近乎仙神。然……末将斗胆,公子亦是血肉之躯,会累,会伤,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会如常人一般,终有尽时。末将……只是忧心。”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
月光洒在他玄色的甲胄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却因为一句关于“生死”的试探,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忠诚与担忧。
太生微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谢昭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投向流淌的河水,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心愿与哀思的河灯,渐行渐远。
“神仙亦有死……”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是啊,神仙亦有死。天地尚有终,日月亦有晦。何况凡人?”
他顿了顿:“所谓‘神迹’,不过是人心所向,是天地间某种规则的显现,是……机缘巧合下的伟力。它或许能改一时之运,却改不了生老病死的铁律。我……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个恰逢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凡人罢了。”
他侧过头,看向谢昭,目光坦然而平静:“我会累,会伤,会痛,会……终有一日归于尘土。这没什么不可说的。谢将军,你怕我死吗?”
谢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痛:“末将……”
“不必讳言。”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淡然,“是人都会怕。怕失去依靠,怕前路迷茫。但谢昭,你记住,我今日所做一切,屯田安民,兴学教化,扫平群雄,乃至……登临帝位,非为求长生,非为图虚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灯火阑珊的姑臧城,扫过远处巍峨的祁连山影。
“我所求,不过是在这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这凉州,乃至未来的九州,留下一份足以延续的基业。让百姓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幼有所教,老有所养。让这‘雍’字,不再只是前朝的一个符号,而是……太平盛世的起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至于我死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洒脱,“江山代有才人出。只要基业稳固,法度清明,民心归附,自会有后来者承继。那时,我是葬于皇陵,还是化为尘土,又有何分别?”
谢昭怔怔地看着太生微。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那番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生野望,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近乎悲壮的坦然。
这一刻,谢昭心中那点因为“神迹”而产生的敬畏与疏离,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震撼与折服所取代。
“公子……”谢昭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明白就好。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与其忧惧身后事,不如把握当下,做好眼前事。明日登基,便是新局之始。凉州、关中、江南……还有太多事要做。”
谢昭看向太生微放的河灯已被水流带远,沉入黑暗。
他心头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陛下……”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神仙或有尽时,然陛下之功业,泽被苍生,已非一人一世之荣辱可论。凉州屯田,活民无数;兴学重教,开启民智;羌汉和睦,边陲得安。此乃千秋之功业,纵使……纵使陛下百年之后,其德其行,亦如日月星辰,永照后世。”
太生微转过头,看着谢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昭,”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谢将军”,“你怀里那东西,揣了许久吧?”
谢昭浑身猛地一僵,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锦囊里,正是那枚他费尽心思寻来、又踌躇许久不知该如何送出的蟠龙玉佩。
“我知道。”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春社之前,你便想送。是也不是?”
谢昭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按在胸口的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
他原本打算在春社祭祀前,找个合适的时机,以贺春社之名,呈给公子。
那时,公子还是公子,他还是公子的部将。
一份心意,带着几分私下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