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盼。
“诸位所言,”太生微终于开口,“本官……略有耳闻。”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磐身上:“刘家主提及匈奴杂胡袭扰,西河郡……尤其是离石、中阳一带,去岁冬日,是否遭了白灾?牛羊冻毙不少?”
刘磐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州牧大人明察秋毫!正是!去岁冬雪极大,草原白灾严重,匈奴各部牲畜损失惨重。开春后,那些小部落生计无着,便铤而走险,频频南下寇钞!往年也有,但今年……尤其凶悍!高使君的精兵都被他带走了,留下的郡兵守城尚可,哪有余力清剿这些流窜的胡骑?”
太生微颔首,又看向王骏:“王郡丞,平阳郡与河东郡毗邻,本官记得,平阳郡内,太原郭氏的一支,在襄陵、杨县一带颇有田产坞堡?”
王骏连忙应道:“正是。郭氏乃太原大族,其旁支在平阳亦有根基。”
“嗯。”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郭氏……家大业大。本官在河东时,曾闻其与匈奴右部某些贵人,在铁器、盐货上……颇有往来。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王骏脸色骤变,额角渗出细汗。
怎么说呢?他和郭氏乃世代姻亲,私交甚笃……
刘磐、李桐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王骏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与匈奴交易铁器、盐货?
这是绝对的禁忌!
铁器可以铸兵,盐货是命脉,交易给匈奴,无异于资敌。尤其是现在匈奴频频寇边的情况下。
王骏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此……此乃谣言!绝无此事!郭氏乃诗礼传家,岂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举?定是……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太生微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王郡丞不必激动。本官也只是道听途说,或许是商旅误传,或许是匈奴故意散布,离间我汉家内部也未可知。毕竟……”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并州地界,豪强林立,坞堡自守。某些家族为了自保,或为了牟利,私下与胡虏做些交易,以换取一时安宁或些许财货,虽于国法不容,但在乱世之中……呵,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郭氏开脱,实则句句诛心!
“道听途说”、“商旅误传”、“匈奴离间”……
这是给王骏一个台阶下,但也坐实了“有这种传言存在”。
最后那句“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更是将这种可能性深深植入了在场所有人心中!
王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太生微没有指名道姓说是郭氏,但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而且,他说的这种情况,在并州边地,某些为了生存,私下与胡人部落做些小买卖,确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没人敢像太生微这样,在如此场合,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言辞点破!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原本同仇敌忾控诉高谭的豪强们,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猜忌。
谁家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坞堡没和外面的胡人部落有过些“往来”?
太生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分化瓦解,第一步便是制造猜疑。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看向李桐:“李堡主方才言及种粮被征,春耕无望。此事,确实令人扼腕。民以食为天,农桑乃国之根本。高使君急于勤王,或可理解,然竭泽而渔,不顾民生根本,实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悲天悯人之感:“诸位坞堡之主,聚民自守,保一方生民,于这乱世之中,已是功德。然,坞堡再坚,终有极限。强征私兵,则堡防空虚;强征粮秣,则民心不稳。一旦外有强胡寇钞,内有饥民生变,纵有高墙深壑,又能支撑几时?”
这番话,直击要害!
坞堡豪强的力量来源于人口和粮食。
高谭强征,正是釜底抽薪,削弱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在胡汉交错的并州,失去足够的人手和粮食,坞堡就是一座座孤岛,随时可能被汹涌的乱潮吞没。
刘磐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恳求:“州牧大人洞若观火!句句说到我等心坎里!高使君……唉!我等并非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且心寒啊!大人奉天承运,神威赫赫,更兼仁德爱民,屯田安民之举名扬天下!恳请大人……为我等并州生民,指一条明路!”
说罢,他竟离座,深深拜伏下去。
太生微看着眼前拜倒的一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人所求,无非是保全自身利益,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寻找新的靠山。他们控诉高谭是真,恐惧匈奴是真,但所谓的“心向朝廷”、“仰慕神威”,其中有多少是迫于今夜“雷罚”的震慑和对自己未来处境的担忧,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的姿态,代表了一股能让高谭后院起火的力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请起。本官奉诏勤王,乃为社稷,亦为黎民。并州之苦,本官感同身受。高使君行事或有失当之处,然其奉诏之心,亦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