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关独有的底色。
人流比前几日更加稠密。
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扯的花布和彩线;孩童则攥着刚买的陶哨或木陀螺,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偶、竹哨和彩绘面具;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的手指将滚烫的麦芽糖拉出飞禽走兽的形状,引来阵阵惊呼。
不过太生微的马车驶入街巷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停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和那身流淌星辉衣袍的太生微身上。
“快看!是太生公子!”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公子!神仙!”更多的人循声望来。
“公子也来看傩戏了!”
“公子万福!保佑我家来年丰收啊!”
“公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狂热、敬畏、感激、祈求……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身边维持秩序的衙役劝阻:“公子有令,正旦佳节,只行常礼,不必跪拜!”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狂热、或茫然的脸。
他看到街角一个跛脚的老汉,正费力地将一束翠绿的青竹倚在门边。
老汉也看到了马车,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他丢下竹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马车驶过,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又在车后无声合拢。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神仙赐福了!”
“正旦见仙,大吉大利啊!”
“快!回家把供品再摆整齐些!”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傩舞坛前。
这是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中央堆着巨大的柴堆,是稍后焚烧疫鬼草偶的地方。
祭坛四周,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已经就位。
方相氏身披熊皮,头戴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肃立中央。
十二名扮演神兽的汉子戴着兽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火把,静待鼓声。
“甲作食凶,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鬼诸祟,速速退散!祈我河内,岁岁平安!”
傩队行至近前。
鼓点愈发激昂,扮演方相氏的舞者挥舞着戈盾,做出驱赶的动作,朝着太生微的方向“嗬嗬”大吼。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不过……黄金四目对上太生微眼睛后,舞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那凶神恶煞的“方相氏”,也在太生微面前收敛了凶性。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是坐实了太生微“神仙”的身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显灵!邪祟退散!”
紧接着,欢呼声涌起,声浪几乎盖过了震天的鼓点。
太生微心中微叹,这非他本意,但民心所向,有时便是如此。
他继续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所有的傩戏艺人,无论戴着多么凶恶的面具,此刻都僵住了动作。
太生微没有走上祭坛中心,只是静静站在边缘,对领头的方相氏颔首。
方相氏如梦初醒,猛地举起手中的戈,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傩——!”
“咚!咚!咚!咚——!”
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十二神兽闻声而动,围绕着中央的方相氏和柴堆,开始踏着鼓点狂舞。
跳跃、旋转、俯冲、嘶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太生微就站在狂舞的边缘。
他衣袂上流淌的星辉与神兽手中跳跃的火光交相辉映,洒落的星屑无声融入狂舞扬起的尘土中。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站立,那身衣袍自带的光晕,就给这场驱邪舞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似乎不是一个旁观者,而像是这场宏大仪式的核心,是那被十二神兽拱卫、被方相氏祈求的神祇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