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唯有皇帝断续的咳嗽声不时打破这压抑的寂静。
皇帝斜倚在龙榻上,面容憔悴,原本清俊的眉眼被病容侵蚀得只剩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开的奏折。
刘喜低眉顺眼地站在龙榻一侧,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在昏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目光不时偷瞄皇帝手中的奏折,额角隐约渗出细汗。
“陛下……”刘喜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试探,“这奏折……可是要奴婢代为拆开?”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盯着奏折,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火辣辣地疼。
半晌,他才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刘喜脸上,眼神冷得让刘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刘喜。”皇帝的声音沙哑,“你慌什么?”
刘喜心头一跳,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地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见陛下龙体欠安,心中惶恐……”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中捧着的香炉微微倾斜,险些洒出几粒香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刺刘喜的魂魄。
刘喜跪在地上,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皇帝虽病弱,却绝不糊涂。这封来自河内郡的奏折,八成是谢昭的手笔,而谢昭……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这奏折,是谢昭的?”
刘喜一愣,忙点头如捣蒜:“回陛下,正是!这封奏折是谢昭连夜送来的,言及河内郡剿匪平乱之事……”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皇帝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想来是谢将军忠心为国,特意上奏。”
皇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他原本打算起身回寝宫,此刻却重新坐回龙榻,慢条斯理地拆开奏折。
封蜡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太生微”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太生微……”皇帝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河阳府尹之子,倒是好大的名头。”
刘喜连忙赔笑:“陛下明鉴,这太生微不过是个地方小吏之子,仗着些许名声,装神弄鬼罢了。听说他在河阳搞什么祈雨、催谷,哄得百姓奉他为神仙,可在奴婢看来,不过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奏折。
谢昭的笔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奏折中详述了河内郡剿匪平乱的经过:赵严勾结黑山匪,克扣赈灾粮,激起民怨,最终被愤怒的百姓乱刀砍死;太生微以“神迹”平乱,收拢民心,稳定局势;谢昭自请留守河内,举荐太生明德为新郡守,以安地方。
皇帝读到“神迹”二字时,喉咙一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染上一抹暗红。
刘喜吓得魂飞魄散,忙从一旁的托盘上端起一碗药汤,双手奉上:“陛下!”
皇帝没有接碗,只是盯着那黑褐色的药汤看了许久,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碗底看穿。
“越吃越病……”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刘喜,朕这病,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刘喜心头一颤,手中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连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何出此言?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药是太医署的张太医亲手熬制,药材皆从内库精选,绝无半点差池!”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刘喜:“忠心?朕若真信你这‘忠心’,怕是连这龙榻都下不了。”
他顿了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下一刻,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猩红的血迹溅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刘喜惊呼,慌忙扑上前,用袖子去擦皇帝袍上的血迹,“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站住!”皇帝低喝一声,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刘喜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皇帝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心中一阵天旋地转。
“祥瑞……”皇帝喘息着,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如今这世道,什么都称祥瑞。白鹿现、嘉禾生、甘泉涌……可唯独这皇室,偏偏不祥瑞。”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前朝有灾异,帝王下罪己诏,修道场,宣祥瑞,以安民心。可如今,灾异连年,祥瑞遍地,百姓却只信太生微这样的‘活神仙’,谁还记得我大胤的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