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是会使唤人。我这八千兵,怕是全天下最憋屈的‘农夫’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太生微的小臂上,那片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显,“你这皮肤……”
太生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体弱,确实少见日光。谢将军见笑了。”
他顿了顿,觉得晒伤的皮肤有些发痒,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去井边洗把脸。”
谢昭看着他走向不远处的水井,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太生微刚要弯腰提桶,谢昭已抢先一步拿起绳子,将木桶沉入井中。
“我来吧。”谢昭的动作很熟练,木桶在井中晃了晃,灌满了水,他手腕一用力,便将水桶提了上来,井水顺着桶沿滴落。
太生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对这种体力活确实一窍不通,此刻见谢昭动作利落,忍不住道:“谢将军倒是擅长这些。”
谢昭将水桶放在井边,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水瓢,舀了水递给太生微:“军中历练,这点活不算什么。”
他看着太生微用手捧水洗脸,水珠从他指缝间滑落,打湿了领口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与晒伤的小臂形成鲜明对比,“你这皮肤,真是……娇贵。”
太生微擦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晒伤的皮肤舒服了不少,他又接过水瓢,喝了一口,笑道:“谢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谢昭靠在井栏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自然是夸。”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只是没想到,能呼风唤雨的龙王转世,也会被区区日光晒伤。”
太生微放下水瓢,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那里刚播下的麦种被新翻的泥土覆盖,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呼风唤雨是‘神’的事,晒太阳是‘人’的事。我现在是‘人’,就得受‘人’的苦。”
谢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把我这八千兵扣在河阳种田,就不怕睿王怪罪?”
太生微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扣?我怎么敢扣谢将军的兵?不过是借贵军之力,助河阳百姓度过难关罢了。再说,”
他话锋一转,“赵严私通黑山匪,意图不轨,谢将军身为虎贲中郎将,奉旨北上督粮,顺道清理地方匪患,安定民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昭挑眉:“哦?赵严通匪?这话可有证据?”
“证据?”太生微轻笑,“谢将军需要证据吗?周世铮的儿子逃往幽州,赵严收拢残兵固守粮仓,又与黑山匪暗通款曲,这些‘迹象’,足够睿王浮想联翩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再说,睿王向来多疑,赵严手握兵权,又地处要冲,睿王岂会容他?”
谢昭看着太生微,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心思缜密。
他总能在看似无序的局势中,找到最巧妙的切入点,将一切化为己用。
“你倒是会给人‘编’罪名。”谢昭摇摇头,“不过,你说得对,睿王确实不喜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
“所以,”太生微接过话头,“谢将军将兵留在河阳,既是助我,也是助你自己。等麦种播完,赵严的‘罪名’也该坐实了,到时候睿王一纸令下,谢将军顺势而为,既清理了障碍,又得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谢昭看着太生微,忽然觉得有些口干,他拿起水瓢也喝了一口井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你倒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低声道,“包括我谢昭,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太生微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合作而已,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看向田垄,“对了,你觉得这田,几日能种完?”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数千亩土地已被翻整过半,兵丁们虽疲惫,但在谢昭的严令下仍在有序劳作。
谢昭沉吟片刻,心中估算着人力和进度。
他本想回答三日,却忽然瞥见太生微鬓角未干的水珠,以及那依旧泛红的脸颊,思绪竟莫名飘远。
这贵公子晒了一日,怕是真撑不住了。
“两日,”谢昭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某亲自盯着,两日必能完工。”
“只是……”他皱起眉头,“你这播种的方法,为何与寻常不同?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还间杂着其他作物。”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谢昭果然观察入微。
“这叫‘间作套种’,”他解释道,“麦种间播些豆类,既能固氮肥田,又能在麦收前收获一茬豆子,缓解春荒。这是我从一本古农书上看来的,试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