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白玛长老语气坚定,“入主中原,必有一战,一旦开打,又必有死伤。而你,是女子,中原的孩童被杀戮,我们的同门负伤而死,你会眼睁睁看着么?你会因不忍而休战么?”
绛曲喃喃道:“本就不该开战,中原再好,终归是别人的东西。”
白玛又笑了两声,“女子柔顺之性,每多不忍。守天下时,心细如发,兼顾每一处疾苦。可打天下时,仁慈,最是无用。这就是我虽疼你,却不想你当教主的原因……当然,就算我想,教主也不答应。”
绛曲缓缓坐了回去。
直到白玛留下一句“我会在中原为你找个好归宿”。
直到白玛说完这话,离去许久。
她都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是佛母,她是菩萨落下的一滴泪,她要普度众生,她要用慈悲的眼睛慧观六道……
自幼进入神宫,记事起,她就是被这般训诫的。
可如今白玛告诉她,慈悲无用。
于是她仅剩的价值,就是和教主双修……结局,竟和白衣哥哥同她讲得一样。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可笑,就连姐姐为了帮她出逃,受罚而死这件事,都显得那么不值,那么滑稽。
眼泪,是一滴也没有了。
她执迷不悟,咎由自取,哭都没脸哭。
两年前,她分明可以获救的。
那位身穿白衣,说着一口地道中原话的哥哥,如同饮光佛幻化的那般,每每从天而降,教她写字,给她念好听的诗文,又悄然而去。
几个月下来,他们无话不谈。
却因为她的猜忌和指责,他再也没出现过。
……不。
他今天来了。
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指责她的愚蠢?
这一夜,绛曲天女辗转难眠,后天便是她十八岁生日。
也便是她和教主双修灌顶的日子……
每一个圣女都逃不过这一遭,她以为她是天女,是未来的教主,和她们都不一样。
却没想到在这个神宫里,每一个人都不是例外。
直到后半夜,她还没有睡着。
外面有人轻声道:“天女,教主和白玛长老到了,请速迎接。”
绛曲天女浑身一冷,只觉每一处皮肉都开始颤抖,连这个有些不寻常的声音,都没能听出来,只木然披上外袍,跪在地上。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提前过来,但绝对没安好心。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果然平措教主站在酥油灯下,花白的须发上灯影斑驳。
白玛长老跟在后面,神情平静。
绛曲天女面如死灰,垂着眼睑,未能发现外面倒了一地的宫人。
直到来人进到屋内,将大门重新紧闭,同她说道:“起来吧。”
与此同时,一只玉竹似的长手伸过来,轻轻扶起她。
绛曲天女本来抗拒,可当抬起头,堪堪瞧见对方从脸上揭了一层皮子下来,那原原本本的、略带冷峻的眉眼便露在外面。
四目相对,对方的神色在一瞬间柔和下来,薄唇微张,吐出几个字,“久违了,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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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逢流星兮问路,顾我指兮从左。
——出自东汉·王逸《九思·遭厄》
第126章夜探神宫
酥油灯燃起,一点孤光照着,焦糊的乳香熏得人醉。
萧晏守在门边,隔着门缝紧盯外头的风吹草动,又不时拿目光瞄一下室内。
那穿着栅栏的窗扇旁,本有两把松木椅,可萧厌礼和绛曲天女并未落座,只是原地站着,观望被割得四分五裂的苍穹。
萧厌礼摸上冷硬的栅栏,“如此说来,你姐姐已经……”
“都怪我当初不信你的,可后来我发现,教主待我,竟奔着你说的那些话去了……姐姐穿了我的衣服代替我,让我趁机逃走,但很快露了馅,他们就把她……”时隔数日,绛曲天女提起此事,仍是禁不住哭出声来。
萧厌礼静静等着,等她啜泣声弱了些,才往下问:“你既已逃走,为何又回来?”
“上个月,我心里忐忑得很,我找到教主恳求学习招式,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当我性子野了,开始防着我,给我下了咒术,所以他们才发现得那样快,都不给姐姐脱身的时间……”绛曲天女说着,又失声痛哭,“我若早知道,绝对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