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一时半会儿却是回不去。
之所以下床之后,就只给萧厌礼留了个背影,只因为他的脸,不能给人看。
流水潺潺,他泡在初秋的山溪之中,却没用灵力护体。
冷意渐渐刺骨,但他低下头,依然能在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水波上,清晰瞧见自己通红的脸。
火辣灼烫,像是挨了一耳光,又像是上了炮烙。
然而鬼使神差似的,他怔怔看了片刻,朝着水波伸出手去。
这张脸,他的脸。
眼神柔和,带着几分欣赏……和兄长一模一样。兄长却几乎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兄长再是照顾他,看他时,那双眼睛也是冷冷淡淡,毫无波澜。
喜欢了,悄悄碰一碰,不喜欢了,转而就去找了别人。
兜兜转转,还是自己对自己最为亲厚。
照影时永远专注,不会朝秦暮楚。
可是……
萧晏闭上眼,取而代之的却还是兄长的脸。
苍白,瘦削,就像是月亮,总是清清冷冷挂在天边,叫人可望不可即,也不为谁而改变。
又鬼使神差地,萧晏感到某处蓦然一紧。
他愕然睁眼,忙抬起手来看,手臂湿淋淋地,带出一串水珠。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若说那一晚,他是被那邪门歪道的话本蛊惑,做出奇怪的事来。
那此时此刻,又算什么?
萧晏呆在月光下,如同石化。
直到整条手臂几乎被山风吹得半干,他拿目光扫了四周,这僻静之处杳无人迹,但又似乎全是看不见的眼睛。
他面无表情,却如自暴自弃一般,闭着气栽倒,任由整个人被水吞没。
随后,水流的节奏未及恢复,便紧跟着震出一片放纵的波纹。
次日一早,陆藏锋紧急召唤。
“冷静”了一宿的萧晏,本打算先来找萧厌礼道歉,闻讯急忙赶往龙峰。
“师尊有何吩咐。”
正殿别无他人,陆藏锋示意让他落座,“慧明真人给了回话,说是天鉴自打前日清虚宫回来,便借口到东海祭拜,一去不归。”
“竟有此事。”在萧晏的印象中,天鉴虽然眼高于顶,却对师门和师尊敬重有加,从不会独自离开这么久。
“昨天夜里,他出现在清虚宫。”陆藏锋说着,也露出疑色,“众人撞见他时,他正从盟主寝居出来,差不多同一时间,离火的尸身也不见了踪影。”
萧晏也感到费解,又想到这两日的不寻常,“近来见到天鉴师兄,的确有些异样。”
“细说,哪里异样?”
“他对那邪修格外上心,这也罢了,做事之前,还总要讲些场面话。”萧晏一点点地梳理,“还有神情,姿态……人是那个人,却到处别扭。”
陆藏锋听在耳中,不置可否,“方长老如今只说是盟主病重,别的一概不认,也不再放人进去探视。”
萧晏想起当初在清虚宫临行前,那位护法长老指点江山的架势,蓦然警醒,“难道,方长老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藏锋淡淡道:“现下,再怎么选新的掌门,不比一具空壳听话。”
萧晏细细一品,心中大震,缓缓起身,“师尊莫不是说,盟主的魂魄已经不在体内,而是……”
陆藏锋抬眼,“你不也觉得天鉴变了?”
萧晏点头:“是,他的确不像天鉴师兄。”
“他如今既不像天鉴,也不像盟主……”陆藏锋目光沉下来,神色复杂,“他像二十多年前的,玄空师兄。”
第99章萧晏原籍
数百里外,禹州。
一望无垠的平原中央,聚集着一方村落。
不知何处来的马车停在田埂前,秋风吹过,周遭尘烟弥漫。
正值农忙时节,田间地头尽是男女老幼的人影,大家埋头劳作,许多人不曾发现这不速之客,即便看见了,好奇地瞧上一眼,便又将手里的活计续上。
几根细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一角,天鉴用一双略带红丝的眼,定定地向外张望。
也不知和哪个好奇的村民视线交接,他收回目光,又将车帘放下。
半晌,才缓缓开了口,“就是这里?”
对面,还坐着两名身穿黑衣的邪修,闻言,毕恭毕敬地欠身。
其中一个答道:“是,按照仙师的吩咐,我们搜遍了禹州城外的近百个村落,十九年前闹瘟疫死了不少人的,只这一个玉河村,村里还真有姓萧的。”
另一个跟着问:“因当年闹过瘟疫,这村子里如今才五十余口,不够我们兄弟一炷香杀的,天鉴仙师,动手吧?”
邪修向来嗜血,此刻猜测要杀人,他们二人不由摩拳擦掌,露出些兴奋来。
他们这帮人,自打魔宗覆灭便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似的各自为政了多时,才又被一个叫舟客的邪修尽数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