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日光洒在脸上,前一晚的雷暴和风雨,仿佛是被驱散的幻影。
可他被雨水泡湿的衣物,真真切切地,如同海草一般缠在身上。
没了根骨,没了亲人,没了一切。
似乎……也失去了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凉薄的人世,像是在用一桩桩冰冷残酷的变故驱逐他。
萧晏双眼涣散,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道旁的树下,解下一根乌油油的衣带。
这衣带本和衣衫一样,出自白色的剑林服制,如今被尘土和血迹污浊,倒成了浑然天成的黑色。
他扶着树干,忍着剧痛踮起脚尖,好容易将衣带搭上低垂的枝干,颤巍巍的手拼尽全力,结出个锁扣。
当初师妹陆晶晶投缳时,也是这么打的结。
但不同的是,师妹吊在高高的房梁上,轻而易举就死了。他如今没了灵力,够不到更高的枝干,哪怕套上脖子,脚尖也无法离地。
他毫不迟疑,直接屈膝弯腿,这样一来,身体便可向下坠去。
只要坚持不到一炷香,就能解脱。
可是,就在他刚闭上眼等死时,忽然传来两声惊呼。
紧接着,两个身影小跑过来,一个向上托起他的腰,一个去解开他的绳索。
睁眼看去,一对中年夫妇担忧地望着他,嘴上都是埋怨,“你这个小伙子,怎么想不开走绝路。”
“你爹娘呢,家人呢,你就这么撒手死了,他们该多难过啊!”
萧晏眼中泪已干涸,只喃喃道:“都死了……死了……”
对方面面相觑,再望向他时,目光转为怜悯。
那大娘忙不迭拿起方才救人时,随手撂在草窝里的油纸包,“傻孩子别想了,瞧瞧你瘦的,先吃点东西垫垫。”
萧晏愣愣地,仿佛已经失了魂,毫无反应。
大娘只得亲手扯下一块,塞他嘴里。
浓郁的肉香填满口腔。
鸡肉细腻,鸡皮弹牙,是中原常见的烧鸡味道。
在牢城数月,几乎不曾吃到什么食物,而根骨被挖之后,没有灵力支撑,这幅身体会饿,会累。
乍一吃到这么有滋味的东西,他自己还未反应,上下牙已经争先恐后地大嚼起来。
夫妇两个见状,也各自长舒一口气。
那大爷笑道:“知道吃肉,就还有救,味道怎么样?”
“……好吃。”
大娘也笑,笑着笑着就抹起泪,“要是喜欢,以后就来我家吃吧,俺们就是卖这个的……可怜见,你是饿了多少天了。”
萧晏缓缓摇头,目光重新暗淡,竟是放下烧鸡,望向树枝上挂着的衣带,“不了……我,我还要……”
“都说好吃了,还寻什么短见。”大爷打了下他的肩,豪爽地往他嘴里塞肉,“这样,我天天请你吃烧鸡,什么时候吃够了,你什么时候再想这事,成不?”
大娘拿帕子擦拭他脸上泥灰,“好孩子,就听你大爷的,年纪轻轻,又这样俊俏,死了多可惜啊……就为了咱家好吃的烧鸡,你都不能干傻事!”
这两幅面孔,这连续不绝的话语,似乎比头顶的日头还暖人。
萧晏一句句地听着,枯井般的眼中,竟重新见了泪光。
似乎……世间再凉薄,偶尔也能寻着容人的角落。
第93章波谲云诡
天际微明,萧晏飒然醒来。
昨夜黄粱一梦犹如亲身经历,丹田处,甚至还残留着隐痛。
真实到,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拿手去触摸。
幸而皮肉完好,根骨无恙,全身灵力浑厚,种种现状给足了他安全感。
先前,那些连贯的梦境进行到这里便形成断链,他只记得自己心灰意冷地倒在风雨中,盘算着该怎么寻死。
往后种种,他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做梦,仿佛匆促地掠过了许多事,除了向他呈现了成为魔头的自己,别无线索。
他一直揣着一点疑惑:梦中,自己是如何撑过低谷,克服了死志?
如今,梦境给了他答案。
是旁人的善意将他拉出泥沼。
可拉出泥沼之后,又能怎样?
没有根骨,没有卷土重来的本钱,那一个个仇人却还趾高气昂地活着。
想报仇,只能不择手段。
思及此处,萧晏对另一世的自己不敢有任何评判,只剩疼惜。
从天之骄子到废人,再到魔头,那一路上,“他”必然走得跌跌撞撞、遍体鳞伤。
萧晏盯着透亮的窗扇,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收回思绪,微微扭头。
枕边,是一张安稳的睡颜。
萧厌礼正闭目平躺着,呼吸平缓,还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