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
而他的根骨也遭到损毁,不可修复,灵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漏出来一些,像是失去泉眼的山涧,就此断流。
那个时节,可说是生不如死。
可他到底还活着。
外面议论四起,师门众长老已经在商议更换掌门,“做掌门的,得能站起来,才扛得动整个宗门”。
说得好。
一个废人,凭什么尸位素餐?
只有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徒弟,坚定地挡在病榻前,据理力争:“师尊身为仙门盟主,天下归心,就凭这个,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多数长老还算通透,知道换了掌门,盟主之位就要旁落。
倒不如借着这现成的“苦肉计”,把住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横竖,他是为了仙门死战,才成了废物。
因而,他得以占着掌门的位子,没被罢免。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坎坷。
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志气也只能跟着残缺,修为不再,仙门内外,又有哪个真心听从他的号令?
又是这个少年,为他鞍前马后奔波。
默不作声地、不择手段地,替他剪除丛生的荆棘。
他不是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成了他最合意的剑。
执法长老不服,联合一众反对者召开弹劾大会,要将“废物掌门”强行罢免,是这个少年协助他,将尚未上缴的魔宗宝器“不慎”散在各处,引得这些人心痒难耐,最后争夺内斗,死伤大半。
座下几个修为出众的徒弟,按捺不住夺权的心思,在他服用的汤药里下毒,意图取而代之。也是这个少年,及时赶来打翻汤碗,又以他诈死的消息,将几人诓进事先布下的缚仙锁中,一一砍翻。
那些逆徒作困兽之斗时,少年不幸受伤,自此失了半指。
他不但不怪,木讷的脸上,居然绽开欣喜的笑,“师尊,弟子如今也是残疾之身了,弟子和师尊是一样的。”
岁月流转间,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离火。
这把剑,慢慢地,有了自己疯长的思想,他逐渐用得力不从心,却舍不得撒开手。
见他沉默,离火只当是自己唐突,复又双膝跪地,“师尊,弟子以命发誓,萧晏是最后一个,往后……天高海阔,师尊随心去做,弟子马首是瞻。”
玄空将一只手盖在离火手上,紧紧攥住,低低地道:“……多谢你了。”
“师尊说哪里话,这是弟子该……”
“掌门师祖,师尊!弟子布雾求见!”
离火正待反手与玄空交握,却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动作。
玄空真人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形容,从袖中取了手帕来擦拭。
许是布雾这一声来的突然,此时,守门的弟子才错愕回神,上前劝阻。
“布雾师兄,请勿喧哗。”
“掌门师祖在阁中静读,布雾师兄快快收声吧!”
布雾不为所动,似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大声呐喊:“师尊,大师兄去后,您座下便是弟子为长,可师尊一味冷落弟子,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