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春雨仰头,喝完,又开新的一瓶。
苏缈视线扫一眼桌上的空酒瓶,这已经是庄春雨喝的第三瓶了。
她没阻止。
庄春雨酒量不差,但容易上脸,这会儿未施粉黛的俏脸染上了丁点粉色,与发色极为相称。
“对了,”庄春雨一句话将苏缈开始游离的思绪拽了回来,“都没问过你,怎么突然跑去做主持人了?”
庄春雨记性不是很好,她隐约记得从前苏缈的梦想是想当医生还是什么来着,反正不是主持人。
这中间,差得有点多。
“嗯……”苏缈平时不怎么喝酒,喝了一瓶多,这会儿其实已经有些微醺了。她抬起手背,遮了遮眼睛,温温吞吞,“大一上学期的那个寒假,我妈妈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朋友,那位阿姨当时在电视台工作,刚好遇上她们台里内部选秀,觉得我条件不错,就推荐我去试试。”
然后,她就去了。
接着,遇上贵人。
那个贵人就是沈钰然,是她在这条路上的老师。
命运就是如此神奇,人生的转折点早已在某个路口为你悄悄铺好,只等你走到那。
从此,翻天覆地。
庄春雨如此,苏缈,亦如此。
在庄春雨的人生急转直下的那一年,宇宙面板上代表苏缈的那条轨迹,在悄悄上行。
这样的巧合,让庄春雨有些沉默,此前还浸染笑意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她直愣愣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有一些难过。
并非难过命运的不公,也不是抱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
只是难过她们又一次在不该相遇的时间点相遇了,并且产生交集。
而上一次,是八年前。
苏缈不知道庄春雨在想什么,只是话题被引到了这,她也有些心里话想说:“其实我找过你,庄春雨。我试过联系你,后来发现,你和国内认识的那一圈朋友,都切断了联系。”
“我找不到你。”
那是苏缈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找庄春雨。
然后苏缈就发现,原来这个人已经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了,并且,应该不会再回来。
苏缈问她:“你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庄春雨回神,静默两秒。
“手机被偷了,”她低头,指尖在眉心掐出道红痕,从那段灰色的记忆里提取出一些信息,“人在国外,也不好补卡,就一直拖着拖着,后来时间一长就觉得也没有补办的必要了,回国后,直接办的新卡。”
家里出事后,大概有半年多吧。
庄春雨隔三岔五就需要发条朋友圈,去维持自己的人设。
因为她发朋友圈的频率一直很有规律,经常不是去这个国家玩,就是周末和朋友聚会,或者又新试了哪家餐厅,买了新包。
这些东西如果突然一下没了,国内的朋友们肯定会跑来问她说,最近怎么没看见你的消息了呀,怎么怎么。
庄春雨没法和人解释说家里生意失败,供不起她了。
于是她开始造假。
朋友圈还是那个朋友圈,依然会有很多人点赞,每条底下都会出现羡慕的声音。
但对于庄春雨来说,每个点赞,每一条评论,都约等于扇到她脸上的巴掌。
很痛,很肿,但下次还是会继续这么做。
从前,庄春雨其实并不觉得虚荣这个词语会有和自己搭边的一天。
但在那半年里,她越来越认清自己。
她就是虚荣,就是放不下骄傲,接受不了落差,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曾经轻易拥有的一切突然消失不见。
她没法和过往的人生和解,没法接受。
所以发现手机被小偷扒走的那一刻,庄春雨竟然诡异地松了口气,犹如终于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被迫切割和主动切割的不同之处在于,多了一个理由。
消失的理由。
世界终于清净,她可以踏踏实实缩回没人看见的角落,打很多份工,省吃俭用,变卖奢侈品,去补足生活费和学费的窟窿。
只要没人看到。
这也是为什么,庄春雨愿意同认识没多久的辛朝随口讲述自己的经历,却在重逢以后,对苏缈只字不提。
因为辛朝不曾参与她的过去。
在辛朝面前,庄春雨不需要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
这个突然衍生出来的话题,有点破坏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