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泱推开车门,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忽然有些恍惚,离开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这扇门上的锈迹是什么形状,忘了院子里那两棵银杏到了冬天会是什么模样。
“密码没有换。”薛引鹤按下密码,打开门,侧身让了让。
她顿了一步,没说话,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又似乎不完全是了:
从前那片荒着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整整齐齐种满了东西。靠着南墙搭了一个小小的暖棚,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绿意盈盈。两棵银杏立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着,像是沉默的守护者。院墙上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些花草她认得,靠墙的那片是迷迭香,灰绿的叶片细密紧实,暖棚里探出头来的,是水仙的嫩芽,还有银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许多东西,都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收到的花。水仙,迷迭香,银柳,桔梗,满天星,向日葵……每一束都不像花店里买来的,每一束都带着随意生长的姿态,像是刚从哪个暖房里剪下来的。
薛引鹤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反应。
“该不会……”她的声音有些轻,“这些日子我收到的那些花,都是你种的?”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有些没你当年养得好,”他说,声音平实真诚,“还在努力学习中。”
她愣住。
当年,她租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在院子里种过一些东西,迷迭香,薄荷,夏枯草,半夏等等,都是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的,后来搬走了,那些花草托姑姑照看,偶尔回来看看,却再没打理过。
“你当年种的,姑姑打理得还不错,”他继续说,“我接手之后,就延续下来,又尝试添了些鲜花,想着你会喜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小小的草药园,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的心意,都在这满院的花草里,不言而喻。
屋子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显然是重新简单装修了一番,是他平时喜欢的简约风格,里面的摆设……她认得出来,都是他惯常使用的东西。
“你住这儿?”她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大多数时间,要照看那些花草,离得近方便些。”
她没说话,在听到“大多数时间”时,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二楼呢?”她问。
“你自己去看。”
她上楼。
楼梯拐角那间,是她从前住的房间,推开门,她彻底愣住了。
这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张白色的小木床,铺着她当年选的素色床单,窗前的橡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她用过的笔筒。书架靠在墙边,上面放满了各种医书,角落里那一盆小小的多肉,长得正好。
什么都没变。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些年,想起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无数个夜晚,想起她在书桌前写作业到深夜,想起她把那些偷偷攒下的便条夹进书里,藏在书架最角落的地方。
那些日子,那么苦,又那么甜。苦的是她一个人在等,甜的是她还有东西可以等。
现在那个人就在身后。他不再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他学会了等,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开。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好得让她有些害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他上来了,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也没有进来,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围绕着她。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又很克制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进房间里,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劳作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桌角落的多肉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身,往那边走了一步。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看见了那盆植物。
但他停在半空的手,还是顿了顿,然后缓缓放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吧,”他收回手,垂在身侧,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太多的失望,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给你泡杯茶,院子里的薄荷,刚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