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今晚就睡这里吧。”护士叮嘱完,离开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隋泱裹着毛毯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姜茶,望着窗外的夜色。
风雪依旧,外头的小院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看见薛引鹤正和丹增大叔他们站在门口说话,比划着手势,偶尔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身上的防寒服还沾着雪,头发被风吹得窝成一团,肤色好像又深了些,他就站在那里,哪里还有矜贵的薛氏掌舵人的样子,简直像个地道的、在高原上生活了很久的人。
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隋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一夜,即便身体疲惫不堪,但她又一次失眠了。
闭上眼睛,就是他骑在马上踏雪而来的身影,是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是他冻得发紫却依然沉稳的嘴唇,是他那句“别睡”,是他抱着她走进医务室时的温度。
还有护士说的那些话,他为了救他们,承诺了项目,出了高价,冒了巨大的风险。
现实哪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一句“受过恩惠”就能让人冒死相随,无非是他深谙规则与人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给出了足够的代价,替他们扛下了更多的风雪。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冒险,三年前在英国,他也曾为救她被车撞成重伤。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三年前,他的付出里还带着某种自我感动和掌控欲,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的潜台词。
而这一次,他没有表白,没有邀功,甚至在安全抵达后,第一时间去安顿其他人,他把她交给医护人员,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打扰,只做事。
隋泱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心里深处某个积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72章
暴风雪后的县城,天空洗过一般的湛蓝。
医疗队休整了一天,抛锚的车也被拖回修好,大家回到驻地,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只有薛引鹤几乎没有停歇。
救援队和牧民们需要答谢,承诺的项目细则要连夜核定发出,被风雪打乱的冬季物资配送路线得重新规划……
隋泱好几次看见他匆匆进出驻地那间临时办公室,脚步虽依然稳健,但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
那天下午,她刚整理完一批筛查数据,从会议室出来,正好遇上他站在院子角落的公告栏前,对着上面贴着的物资清单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隋泱脚步微顿,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递到他手边。
“海拔高,累了更容易缺氧。”她声音很平静,像在科普一个医学常识。
薛引鹤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里血丝遍布,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接过了那罐氧气。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舍不得移开。
隋泱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抱着资料转身走了。
薛引鹤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罐氧气,又抬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止不住上扬,他拧开阀门,慢慢吸了几口,冰凉的氧气流入肺叶,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明了几分。
之后几天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大雪彻底封山,许多预定的外勤和建设工作都被迫暂停,医疗队便利用这段时间做阶段性总结和查漏补缺。
隋泱对着筛查名单和初步诊断记录,反复核对着,她的目光在“扎岗村—多吉(7岁)”这一行停留许久。
这个男孩筛查时听诊有轻微的心脏杂音,心电图也有些许异常,但孩子看起来活泼好动,家长也笑着说“没事,能跑能跳,比牛犊子还结实”。她当时给出了“疑似先天性心脏缺陷,建议进一步检查”的意见,但家长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房间隔缺损?还是轻微的肺动脉瓣狭窄?她凭借经验判断,这类缺陷在幼年时症状可能很不明显,尤其在高海拔地区,孩子们普遍有代偿性红细胞增多,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供氧不足的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心脏负荷加大,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寒冬,低温和缺氧双重压力下,潜在的风险可能会突然攀升。
她把这个名字重重圈了起来,在备注栏写上:“冬季重点随访对象。建议开春后尽快安排超声心动图确诊。”
筛查工作接近尾声,剩下的几个点都在海拔相对较低、彼此距离较近的冬季牧场聚集区。
医疗队最近的工作节奏变成了白天集中筛查,下午就近走访各个聚集点,看看有没有临时需要处理的病患,或者给一些慢性病老人送药。
工作没那么奔波了,驻地里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薛引鹤似乎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事务中喘了口气。
隋泱几次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旁边围着杨雪医生那个十岁的儿子达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当着小老师,薛引鹤则拿着本子,跟着他学藏语日常用语。
“不对不对!薛叔叔,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的!”小达瓦皱着鼻子,一副“你真笨”的表情,“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村~庄~!”
薛引鹤跟着重复,发音依旧有点生硬,但他态度极其认真,被小孩训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眉、努力模仿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隋泱路过时瞥见,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
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隋泱结束了一天的随访,独自在驻地外的缓坡上散步。
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远离了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