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桌上摆着热水瓶和粗瓷碗,已有人倒上了热腾腾的酥油茶。
大家纷纷落座,捧着碗小口喝着,奶脂咸香混着砖茶的香气,还有青稞炒熟的焦香,粗粝又温润,驱散了旅途的寒意和初抵高原的不适。
杨雪放下手中的粗瓷碗,清了清嗓子,向大家简单介绍情况:“咱们这个‘高原儿童先心病筛查救治中心’,别看现在像模像样,几年前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最早就是个临时的帐篷点,风一吹就晃,冬天能把人冻僵,夏天又闷得像蒸笼。设备就更别提了,最基本的听诊器都要几个医护一块儿用。”
“这两年的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多亏了咱们的投资方,薛先生的基金会,那是真舍得投入,也是真用心。”
“这房子,”她拍了拍厚实的墙壁,“是他们找专业团队设计的,防风防震又保暖。这基地的发电机、制氧设备,还有院子里那口深水井,都是基金会陆续添置的。药品库的物资充足,常用的、急救的,包括一些价格不菲的专科药和医疗器械,都有一定量的储备,这在以前啊想都不敢想。”
周晓柒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居然有那么豪横的投资方啊,就使劲撒钱啊?”
杨雪笑着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也不对,撒钱那是真不假,不过那位薛先生,跟那些掏完钱露脸拍个照的慈善家可不一样。他是真把这儿当回事,就去年两年,他自己都来了好几趟。”
她见大家听得专注,掰着手指细数起来:“比如勘察地形选新址啊,测试新设备啊,还跟我们一块儿跑过筛查。有次为了协调一批急需的进口药过关,他往来这里和拉萨两地,连着跑了好几趟,电话打得嗓子都哑了。”
“这年头,肯捐钱的人不少,但像这样亲力亲为,实实在在把事情落地,并且持续跟进改善的,真不多见。”
老周沉稳地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评价:“确实,医疗援助最难的不是启动,是持续和深化,能把细节做到这种程度,不容易。”
小徐也点头附和:“是啊,很多项目开头轰轰烈烈,后面就无声无息了。这里能坚持下来,还能越做越好的,投资方的执行力和诚意很关键。”
隋泱手捧温热的茶碗,安静地听着。薛先生的基金会……她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薛引鹤的脸,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应该只是同姓的巧合,他那样的商业帝国掌舵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时间精力耗在这样一个偏远地区的慈善项目上?
杨雪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所以啊,大家尽管安心,咱们这儿条件不敢说多好,但绝对安全实用,接下来,咱们就一起把手头工作做好,不辜负这里的老百姓,也不辜负背后那些实实在在善意的支持!”
她的话朴实却有力量,那是真正扎根于此的人才有的底气和信念。
初来乍到,还带着点惶惑疲惫的一行人,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感受到了这份力量,也对即将开始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
休整了几日,逐渐适应高原环境之后,医疗队很快投入了工作。
九月的青藏高原,白天阳光依旧灼烈,早晚的寒气却已悄然刺骨,仿佛一日之内便在夏与冬的边界上游走了一遍。
远山的雪线开始下移,牧草从盛夏的油绿转向斑驳的金黄,杨雪跟他们解释,这正是牧民转换牧场的季节:
“九月中下旬开始,山上的夏牧场的草快吃完了,牧民们要陆续往下撤,回到海拔低一些的秋牧场,有些动作快的家庭,已经开始为转去冬牧场做准备了。”
她指着车窗外掠过的一片草场:“夏季牧场有老队员在跟了,我们找了几个已经搬迁完毕的秋冬牧场群落,新来的队员正好接上,从这片海拔低的区域开始筛查。”
即便锁定了几个群落,但群落之间相距很远,还穿插着正在迁徙的牧民队伍,这意味着他们的工作模式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机动性。
路途遥远颠簸,筛查计划常常需要根据牧民动态临时调整,对体力和应变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杨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鼓励道:“跑是跑点路,但这时候查,能赶在天气彻底变冷、大雪封山前,把最急需手术的孩子筛出来,安排下山。时间就是性命。”
于是,医疗队的越野车日复一日地奔驰在苍茫的高原公路上,路途颠簸遥远,风景壮阔苍凉,每到一处,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早已闻讯而来的牧民和孩子们。
在一次前往较远筛查点的路上,他们的车与一辆当地卫生院的皮卡交错停下。
司机显然是杨雪的老相识,两人用藏语夹杂着汉语热情地聊了几句。对方指着他们车上崭新的设备,竖起大拇指:“杨医生,你们现在这个条件,真是这个!多亏了那个北京的‘嘉察’。”
这些日子以来,隋泱也知道了藏语“嘉察”的含义,是老板或是恩人的意思。
杨雪笑着附和:“是啊,薛先生做事扎实。以前咱们哪敢想有这么好的机器下乡?”
“可不是嘛,”本地医生感慨,“他上次来,还专门问了咱们卫生院缺什么药,后来真给补上了。这样做实事的‘嘉察’,难得。”
车子重新启动后,小徐不禁感叹:“这位薛先生口碑真不是盖的,连基层医生都对他满口称赞。”
隋泱默默听着,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原,神色有些恍惚,这位薛先生,还真是无处不在呢。
某次,在另一处河谷旁的筛查点,一位老阿妈带着小孙女特意赶来,她的孙女去年确诊,已通过项目接受手术,如今恢复良好,祖孙二人非要给医疗队送上新打的酥油和风干肉。
老阿妈不会说汉语,拉着杨雪的手,通过向导反复表达:“谢谢北京的菩萨老板,救了我的宝贝。他上次来,还抱过娃娃,娃娃记得他。”
周晓柒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小声对隋泱说:“隋医生,这位薛老板好像真的很好哎,连奶奶和小孩都记得他。”
隋泱对阿妈温和地笑了笑,这些日子听过太多这位“薛先生”的事迹,疑惑在心中漾开,可是……一个会亲自抱孩子、被牧民如此铭记的“老板”,与她认知中那个高居云端的薛引鹤,形象实在难以重叠。
于是,那个疑惑,又一次被压下去。
真正让她产生疑虑,始于一次对医疗物资的清点。
那天,她在整理分发给各个筛查点的标准物资包,她一向仔细,每一件都会核对无误后再行登记,可越核对越发觉不对劲。
物资包里除了常规国产优质耗材外,一些特殊的、价格不菲的消耗品,比如特定型号的高敏度心电图电极片,还有她惯用的某品牌无菌针灸针,要知道这个牌子即使在京市也不常见,还有几种她在英国参与先心病项目时常用的、用于儿童镇静和术后恢复的辅助药物,这种药物国内有替代品,但效果和副作用有差异。
这种物品的选择和组合,太诡异了,可以说简直精准得过分,几乎像是为她的个人偏好量身定做一般。
国产通用品牌可以说是项目标准化采购,但那些英国惯用的、略显“小众”和“奢侈”的品类呢?
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真的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可她随即又想:如果是薛引鹤,他图什么?他那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已经分手、明确拒绝他的前女友,如此大动干戈、长期深入地投入一个偏远地区的公益项目?甚至还经常亲力亲为?
这不符合他一贯高效利己的商业逻辑。
他以往也做慈善,手轻轻一挥的事,但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两种推断在她脑中激烈交锋,让她第一次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薛先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