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种好奇和自我怀疑达到顶点时,有消息传来:
投资方基金会派了一位高级别的“特派协调员”进藏,负责押送和分发一批重要的冬季储备物资和新到的便携式超声设备,并将走访几个重点筛查区域。
医疗队每到一处,几乎都能听到类似的反馈:
“哎呀,你们要是早来半天就好了,薛先生那边的人刚走,发了好些厚帐篷和燃料。”
“协调员上午还在呢,验收了新到的药品,刚去下一个点了。”
当然,也有说是薛先生本人来的,总之,反馈十分混乱。
杨雪解释,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薛先生本人,只要是基金会的人,村里大伙儿都习惯说是“薛先生”或者“薛先生那边的人”。
几次三番的“擦肩而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巧妙安排,既保证了物资顺利到位,又避免了直接的照面。
这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感觉,非但没有打消疑虑,反而让隋泱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隐隐还有一种被无形关注着的异样感。
就连周晓柒都开始嘀咕:“这个协调员好神秘啊,怎么老是跟我们差一步?”
第68章
终于,在前往一个海拔较高、路途尤为难行的偏远秋季牧场聚居点进行筛查时,路上一个熟识的牧民告诉他们,那个传说中行踪成谜的协调员,此刻就在那里。
谜底到了揭晓的时刻。
他们的车颠簸了一上午,终于抵达了一片背风的山坳。
远处几顶崭新的蓝色救灾帐篷十分醒目,旁边停着两辆满是泥点的越野车,几个人正忙碌地从车上卸下一箱箱物资。
杨雪率先下了车,笑道:“看来这回咱们赶上了,协调员还在!”
隋泱跟着下车,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群忙碌的身影,然后,呼吸骤然窒住。
人群里,一个穿着沾满尘土的专业登山服,正弯腰和一个藏族汉子一起用力抬起一个沉重箱子的高大背影,格外显眼。
那个背影……隋泱太熟悉了。就算包裹在沾满尘土的冲锋衣里,就算正做着体力活,那个深入骨髓的挺拔轮廓和行动间特有的利落节奏,她也绝不会认错。
薛引鹤。
大脑空白了一瞬,心脏像是被高原稀薄的空气猛地抽空,又狠狠砸回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扛着箱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转过了身。
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土和嘈杂的人声,准确无误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隋泱看清了他的脸,肤色比记忆中深了些,下颌线清晰利落,额角有汗,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双眼睛,深黑沉静,正静静地望着她。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他好像就该在这里,更没有刻意的回避,他对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就好像在说:你来了。
然后,他便重新转过头,和同伴一起,将那个沉重的箱子稳妥地放在了指定地点。
隋泱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医疗包,只觉得高原正午的太阳异常刺眼,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晕眩感。
真的是他,那个投资方,那个“嘉察”,那个被所有人交口称赞、事事亲力亲为的“薛先生”。
他怎么在这里?这个项目真的是他的?那些精准到诡异的医疗物资,那些无处不在的赞誉,那些恰好擦肩而过的行踪……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穿成一条线,直指眼前这个人。
果然,还是他。
他从未真正放手,他甚至把触角伸到了这片她以为可以逃离的天空下。
他用这种方式,再次介入她的生活,她的工作。他想干什么?监控?示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令人窒息的“关照”?
心底情绪翻涌,有怒意,有荒谬,有失望,又有一种狼狈,避无可避的烦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收,目光里的防备壁垒瞬间筑起,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可能做出的任何反应,或许走过来,说些什么,或者至少,给她一个冠冕堂皇的解释。
然而,什么都没有。
薛引鹤只是在对上她视线后,极快地点了下头,随即他便转回身,继续和那个藏族汉子配合着,将剩下的物资从车上卸下,码放整齐,他的动作稳而利落,完全沉浸在手头的工作里。
整个上午的筛查工作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至少隋泱是这么觉得的。
薛引鹤一直十分忙碌,他就像是这个临时筛查点“后勤保障”的一部分,时而检查发电机燃料,时而帮忙维持一下略显拥挤的排队秩序,偶尔用生涩的藏语和等待的牧民简单交流几句,引来善意的笑声。
午饭是简单的糌粑、风干牛肉和热奶茶。大家围坐在临时支起的帐篷边,薛引鹤很自然地接过了杨雪递来的碗,道了声谢,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着。
隋泱注意到,他坐的地方,恰好在她斜对面。
分发风干肉时,负责的藏族小伙拿起一块看起来油脂有些厚的,正要递给她和旁边的小徐,一直沉默吃饭的薛引鹤忽然侧头,用藏语对小伙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手指指了指另一盘肉,小伙子愣了一下,憨厚笑着,转而将盘子里瘦一些的肉放进了隋泱盘子里。
做完这一切薛引鹤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自己的糌粑,期间,杨雪和当地干部聊起接下来的筛查路线和物资需求,他偶尔插言一两句,意见简短务实,直切要害。
隋泱默默吃着碗里那块她心仪的瘦肉,眼角的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他。这又是……巧合?
他依旧低着头,吃得很安静,速度不慢但绝不粗鲁,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刮伤和茧子,与记忆中那双养尊处优、修长干净的手截然不同。他倾听时很专注,回应时言简意赅,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场,与这片土地异常契合。
她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中,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这个项目或许真的只是他众多公益投资中的一个,那些巧合只是自己敏感多疑?他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工作需要?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迷茫,她无法将眼前这个务实、沉默、甚至有些“土”的薛引鹤,与记忆中那个掌控一切、光芒万丈的薛二公子完全重合。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午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