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语鸥看着她平静擦拭泪痕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泱泱,我哥他……好像来英国有些天了。”
话刚出口,一旁正假装专心研究手里的叶子的薛星睿,小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隋泱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看见了。”
薛星睿猛地转头看她,小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秘密般的紧张,十分努力地绷起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偷瞄一眼隋泱后迅速低下头。
隋泱笑着揉了揉薛星睿头上那一撮不听话的毛发。
“好你个小间谍!”薛语鸥见状正要上手一起揉,要知道侄子那一撮毛是老虎的屁股,谁都摸不得,除了隋泱。
薛星睿身子往隋泱身边靠,急着朝薛语鸥解释:“不……不是我……”
隋泱看着他们姑侄俩的互动,忍不住笑起来,她帮忙解释:“是刚刚在服装店的镜子里,”她语气已经没什么波澜,“他大概……跟了我几天。”
薛语鸥的心提了起来,仔细观察隋泱的神情,没有发现激动或者崩溃的迹象,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这反而让她更心疼。
“他有没有打扰你?要不要我……”薛语鸥话里带了火气。
“没,”隋泱轻轻打断她,带着宽慰意味的笑,“别担心,他没有打扰我。”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草坪中央那对拥吻的情侣,声音轻柔,像是在与自己轻声低喃:
“我已经,不会让他打扰到我了。”
第37章
晏朗向温妮求婚后的一个周末,按惯例是他们这群朋友徒步聚会的日子,但这一次,隋泱难得没有参与。
因为这次徒步队伍少了两个人——晏朗和温妮。他们的德国之行已经提上了日程,趁着求婚后的喜悦,两人一同飞往温妮父亲的家乡,既是旅行,也将“见父母”这件人生大事正式安排其中。
少了这对核心的活力源,徒步活动的吸引力似乎也淡了些。
这时,方闻州的信息恰时出现,他约隋泱去大英博物馆逛逛,信息很简单:【听说中国馆换了一批敦煌绢画,有兴趣看看吗?】
当隋泱找到他时,他正微微仰头,安静地欣赏着一幅色彩依旧鲜丽的唐代菩萨像。
午后难得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给他专注的侧影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闻州哥。”隋泱走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似乎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方闻州闻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了?这幅的线条,比我想象中更生动。”他指了指壁画。
隋泱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壁画中的菩萨秀眉连鬓,微微颔首,面颊丰腴,低垂的眼眸似看非看,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将一种沉静而包容的力量无声地浸染开来。
整幅画因这灵动如生的线条,虽静立千年,却透出一种随时会苏醒的、内敛而鲜活的生命力。
“这几天……感觉如何?”
他没有直接问“你还好吗”或者提及任何具体的事,只是留了一个开放的口子。
隋泱目光不离那幅菩萨像,沉默几秒。
“嗯……说不上来,”她坦诚道,“替温妮他们高兴是真的。但好像……也有些别的。”
“嗯。”方闻州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别的”是什么,只是与她并肩站着,继续看画。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鼓励: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一起看画。
过了一会儿,隋泱自己轻声开口,目光仍停留在壁画上:“有时候会觉得,人和这些画有点像,都要经历时间的磨损,环境的变迁……有些甚至会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方闻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平和:“但它们还是它们。颜料会褪色,绢布会脆化。可画上的神韵和故事,抢不走,也改不掉。”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声音很温和,“人也是一样。经历会留下痕迹,但内核的东西,其实很顽固。你觉得呢?”
隋泱心头那点模糊的感慨,忽然被他这句话点得清晰了些,她点点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沿着展柜踱步。
“对了,”方闻州像是忽然想到,语气随意,“你父亲那边,还有康梁医疗,我这边最近刚好接触到一些相关的公开信息和非公开资料。内容有点杂,从商业合规到……一些不太光彩的操作,都有。”
他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加密u盘,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托在手掌心。
“我整理了一下,都在这里面,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他看着隋泱,眼神平静而坦诚,“东西给你,你是让你现在必须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信息,你有权知道。至于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都随你。”
他把选择权,摊开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催促或者建议,只是提供资料,陈述事实。
隋泱微顿,还是接过了u盘,她握在手里,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闻州笑了笑,摇头:“这是你的课题,我没有标准答案。不过……”
他想了想,用更具体的例子说:“如果是我,面对涉及可能危害他人的证据,尤其是医疗这种关乎人命的领域,我会把它看做一道底线。底线之上,可以谈判;底线被触碰,那就没有退让的余地。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隋泱听懂了,她讲u盘郑重地收进包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我不主动惹事,但……如果他们还来碰我的底线,我不会再隐忍。”
“嗯,”方闻州点头,嘴角隐含笑意,“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看了眼时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接下来几个月,我大概会常驻伦敦。手头有个案子牵扯英国这边。正好,”他语气轻松地补充,“你那个妹妹不是还没走么?我在这儿,万一她真不懂事又来烦你,多个朋友,总归方便照应些。”
“真的吗?”隋泱露出笑容,也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回应,“那……以后博物馆,是不是能找到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