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引鹤沉默着朝前走几步,终究没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那种不结婚只谈恋爱的情侣,也会这样吗?”
“我觉得……不会。”盛安手心微微冒汗,想到日历本上那一行小字,斟酌着用词,“这样的逛街买菜,柴米油盐,已经像是在经营一个家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夫妻或者家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是比普通情侣关系更亲密、更落地的联结。”
薛引鹤骤然沉默。
良久,他眉头皱得更深,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矛盾的事实,“是她先说不婚的。”
他毫不遮掩的低语,让盛安愈发尴尬,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盛安尴尬地拿起一瓶酱油,认真阅读上面的标签。
而薛引鹤并未注意到他掩饰尴尬的举动,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只有盛安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比普通情侣更亲密的关系……像是经营一个家……”
一个此前他从未细想过的可能性,此刻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悄然浮上心头。
她口中坚守的“不婚”,其实并不是真的拒绝用婚姻捆绑,与他共度余生?
有没有可能,她只是不敢奢求那个形式上的承诺,于是才小心翼翼地,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试探着、勾勒着她内心深处或许也曾渴望过的,属于他们的“家”的轮廓?
这个猜测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新造,越收越紧。
他忽然不敢再深想下去。
盛安看着老板越来越沉静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吧。”良久,薛引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让你母亲等太久。”
第23章
从超市出来,盛安报了自家地址,薛引鹤一路沉默,将他送回家。
盛安家在京市郊区,他父亲早逝,跟母亲相依为命,工作后就把母亲接到城里,奈何母亲过惯了乡下闲适自由的日子,住进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没几天便受不了了,盛安只好在京郊乡下买了个小院跟母亲一起住下,每日通勤往返就要两三个小时。
车子刚驶入小院门口的小路,一个步履健硕、围着围裙的老太太就迎了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买什么呢磨蹭这……”老太太嗓门洪亮,话说到一半,目光猛地定在驾驶座的薛引鹤身上,眼睛瞬间亮了三个度,“这位是?”
“薛总,那是我母亲……”盛安有些尴尬地向薛引鹤介绍,他母亲一向这样,热情得有些……过分。
他加快速度,拉开车门,拎着超市购物袋下车,“妈,这位是我老板,薛总。”
薛引鹤摇下车窗,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露出礼貌而温和的微笑,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阿姨好。”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倾身向前仔仔细细将薛引鹤打量一番,半个身子几乎要钻进车窗里,“哎哟,盛安你小子,天天对着那么俊的老板上班,也不早点带回来让我瞧瞧!这长相,这气派!比电视里那些明星强多了!”
她说着,不忘嫌弃地瞥儿子一眼,“不像我们家这个,随他爸,木头疙瘩一个!”
盛安一脸尴尬:“妈!您别瞎说!薛总,您别介意,我妈她……”
薛引鹤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关系。”
他正准备告辞,老太太却猝不及防地拉开驾驶座车门,“薛总是吧?熄火下车!来了就是客,快进来坐,我正好蒸了桂花米糕,还热乎着!”
她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着薛引鹤熄了火,随即几乎是半拉半请地把薛引鹤拉下车,推进院子里葡萄架下的木桌旁。
“阿姨,真的不打扰了,我……”
“打扰什么?尝尝点心算什么打扰!”老太太打断他,故作不满,“你是不是看不上阿姨的手艺?”
这话直接将了薛引鹤一军,他所有的推辞坐老太太这种“胡搅蛮缠”式的热情面前,全数失效。“我不是这个意思……”
“哎,不是就对了!盛安,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洗菜做饭去,没看见你老板坐这儿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老太太指挥完儿子,又变戏法一样地端出一碟晶莹软糯的桂花糕和一壶沏好的茶,热情地推到薛引鹤面前,“薛总,盛安做饭还有一会儿,先垫垫肚子,乡下粗茶淡饭,你别嫌弃!”
盛安任命地进了旁边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这时,一直黑色的小身影从厨房探出头来,盯着薛引鹤委屈地“喵呜”直叫,薛引鹤不自在地躲闪着它的目光。
老太太应是不知这猫是薛引鹤的,走过去一把抓住小猫脖子后那一撮毛,将它拎进猫笼里,关上门,随即在一边的猫粮袋子里胡乱抓一把扔进猫食盆,“吃吧吃吧,又饿了是吧,就这么些,收收你那挑食的坏毛病!”
她回到院中,坐在薛引鹤正对面,随口吐槽,“盛安朋友托他养的猫,矜贵得很,不许吃剩菜剩饭,只能吃名贵猫粮,我老婆子是真搞不明白,那么宝贝,怎么不自己养着!”
她并未察觉到薛引鹤的不自在,转而笑眯眯地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薛总啊,你看你,长这么好,事业又这么大,”她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有对象了没?”
薛引鹤端着茶杯的手机不可查地一顿。
老太太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还瞟了一眼在厨房切菜的儿子,“要我说啊,找对象图啥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像如今这样,下班了,有人等你回家,一起吃顿热乎饭,聊聊天,比啥都强!”
她指着厨房的方向,“你看看那傻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点随我,知道疼人。我一早就教育他,不用担心自己经济条件一般,跟有钱的比那是永远也比不完的,会做饭,可比送什么花啊包啊的实际多了!”
说到兴头,老太太也并不在乎薛引鹤的沉默无言,她起身,到院墙边提溜过来一个酒坛子,豪气地拍开泥封,顿时一股醇厚的米酒香气弥漫开来。
她兴冲冲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给薛引鹤斟上:“来,尝尝,我亲手酿的,甜着呢!可惜那小子没福气,过敏!”
随后她凑近薛引鹤,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过日子啊,说到底就是这油盐酱醋,是晚上亮着的那盏灯。两个人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安心吃顿饭,能聊到一块儿去,这日子啊就有奔头,就叫幸福!你说是不是?”
薛引鹤坐在那里,耳边是老太太质朴却直击要害的话语,鼻尖萦绕着农家米酒的甜香和从厨房里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
看着盛安在厨房里熟练翻炒的背影,看着小院里朴实无华的一切,他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