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视线就这么直直地,穿透了数十丈的距离,穿透了稀薄的灰雾,穿透了丁文语隐匿身形的残碑,准确地“看”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丁文语心中猛地一凛。
他自认隐匿功夫不差,裂风剑意本就擅长敛息匿形,融入环境。
可对方竟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已发现了他。
而且,那目光带来的压力……仿佛被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盯上,周身流转的风旋都为之一滞,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这不是杀意,而是对方剑意自然散发出对周围一切异己存在的本能排斥与压迫。
灰袍男子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锁定了丁文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文语知道,自己已被对方的气机锁定,此刻若贸然退走,反而可能露出破绽,引发不可预测的攻击。
他压下心中的惊悸,缓缓从残碑后走出,不再隐藏。
他同样没有释放敌意或剑意挑衅,只是显露出身形,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
“这位道友。”丁文语抱拳,声音平稳,尽量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在下乃是宗门剑意峰的丁文语,无意打扰道友悟剑,只是途经此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表明身份,点明自己并无恶意,是一项在剑冢这种危险之地遭遇不明修士时的标准处理方式。
灰袍男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在丁文语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他头顶那柄震颤的长剑,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发出的剑鸣声更加清晰。
良久,就在丁文语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要忍不住运起剑意相抗时,那灰袍男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那锁定丁文语的压迫感,却随之如同潮水般退去。
随即,他重新闭上了双眼,仿佛丁文语从未出现过一般。
头顶的长剑也恢复了之前的震颤频率,继续吸纳着周围的剑气。
丁文语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方这是接受了他的解释,或者……根本懒得理会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对着那重新入定的身影再次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将裂风剑意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色流风,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这片石台区域。
直到飞出数十里,彻底感受不到那股冰冷沉重的剑意后,丁文语才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残剑堆后停下,心有余悸。
“好纯粹的剑意……好锐利的家伙。”他喃喃自语,“那绝不仅仅是朝阳剑意那么简单……那种穿透,那种生机……此人究竟领悟了什么?他的剑道,竟能将光明与破障如此完美地融合?”
丁文语可以肯定,那个蓝袍男子,绝对是他进入剑冢十五年来,遇到的同辈剑修中,最为危险,最为深不可测的几人之一。
对方的修为虽然同样是筑基圆满,但那股剑意中蕴含的意志和潜力,让他这个触摸到剑意圆满边缘的人都感到心惊。
“叶云塘……”不知为何,一个名字突然浮现在丁文语脑海中。
他依稀记得,数年前偶遇某位同样在剑冢试炼的同门提起过。
说是近十来年剑冢里来了个宗门内的狠人,名叫叶云塘,剑法凶戾,意志坚如磐石,为了在六十岁前突破金丹,在剑冢深处搏杀,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不知是死是活。
“会是他吗?”丁文语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剑冢之中,相遇是缘,错过也是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有自己的生死要闯。
他望向灰雾深处,那里剑气纵横,杀机暗伏。
但他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裂风……也该寻一处地方,再做突破了。”丁文语低语一声,身形再次融入风中,向着剑冢更深处,也是更危险的地域,飞掠而去。
而在他离开许久之后,那处石台上,蓝袍男子依旧盘坐如石。
唯有头顶那柄古朴长剑的震颤,越发急促,剑身之上,开始隐隐浮现出一层仿佛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呈现出淡金色的奇异纹路。
周围的灰雾与剑气,被更狂暴地撕扯吞噬进来。
他的气息,正酝酿着一场惊人的蜕变。
……
等待的时间,如同被无限拉长的丝线,每一寸都浸透着焦灼与不安。
明明修士闭关,动辄数年十数年是常事,金丹元婴期的老怪物们,一次深层次入定或许便是凡人的一生。
叶拾颜自己也是修士,自然知道修行无岁月的道理。
可等待糖糖出关的这段日子,却分秒都难熬。
心湖像是被投入了无数细小的石子,无法平静。
担忧更是如同藤蔓,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怕,怕那个冷峻坚韧的身影,最终湮没在号称“剑修坟墓”的绝地之中,也怕那“六十岁前结成金丹”的严苛规定,糖糖不能完成。
“百岁结丹已是天才……六十岁……”叶拾颜常常在静室中踱步,秀眉微蹙,“剑冢之中危机四伏,修炼环境更是恶劣,他进去前还未至筑基圆满……时间,太紧了。”
每当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懊悔便噬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