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谏声音有些干哑:“你是谁?”
良久的沉默。
“纪云谏,你说说看,我是谁?”
很熟悉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好似不带一点情绪,但仔细去听,又听得那尾调里有几分颤抖。
许是眼前太黑的缘故,纪云谏其余的感官格外敏锐,他将那只手牵到面前,仔细捏了几下,从掌心的薄茧,到纤长的指尖,再到微微凸起的指节。
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于是轻轻亲了亲那指尖:“你是那应了我婚约、又悄悄逃走的坏家伙。”
迟声不止声音是抖的,现在就连指尖也开始哆嗦,纪云谏捉着他,不让他退开,接连追问道:“为何不点烛火?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
“你问题太多了,”迟声强行把他的手挣开,“你再睡片刻,醒了自然就知晓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灵力落在纪云谏眉心——是昏睡咒。确认床上的人再度陷入沉眠,迟声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逃出了这间屋子。
此时正是当午,难得遇上放晴的好天气,淡黄的阳光洒在殿外洁白的雪地上。
迟声却无意欣赏,只一味大步流星地向前赶,周身气场压得沿途妖侍皆垂首避让。行至主殿外,殿门已由侍从恭敬推开,殿中烛火高燃,一名男子正端坐于上位,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
迟声不愿再与面前人虚与委蛇,压住心头的烦躁,他语气冷硬:“你昨日所言纪云谏活不长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从面上来看,纪云谏更多的还是像柳阑意,无论是那眼尾微挑的凤眸,还是柔和又不失锋利的轮廓,但若是观那整体沉凝的气度,无论承不承认,都和纪天明如出一辙。
但若不点明,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点。
纪天明看着匆匆赶来的迟声,心下感慨,当年随手落下的一子,如今反倒成了制胜一棋。
第97章魇
纪天明,不,或者在此处称他为影宗宗主更为恰当,掀起眼皮看了迟声一眼:“他先天本源亏空、灵脉孱弱,本就寿元有损,如今又吸入过量妖毒,毒力侵脉。这样下去,先是五感渐失,继而四肢朽坏,若无人替他疏导,不过一月便会亡故。”
迟声牙关紧咬,他不信那普通的妖毒会伤到化神期修士,但是听纪天明笃定的语气,又有些动摇:“是不是你下的毒?”
“你在他身上留了灵识印记,我若是近身,你怎会毫无察觉?”
迟声心口一沉,近来纪天明确实未曾接近过纪云谏。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寻遍天下名医,看看他们如何说。”纪天明欣赏着迟声心乱如麻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从小到大,我何时骗过你?”
迟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怎么都停不下来:“那你一定知道解毒之法。”
纪天明勾起唇,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知道又如何?影宗素来与正道之人泾渭分明,我断不会为他诊治。”
沉默了许久,迟声转身走出殿门:“三日后,我拿西北关来和你换。”
纪天明看着他远去的背景,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他记不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久了,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千年。
最初穿进这个世界时,他失去了原本的记忆,还不知晓这是何处,便开始了无尽的轮回。
第一世,他是个寻常凡人,生于乱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家人,最后殁于乱世。
第二世,他成了修士,苦修百年,眼看要摸到大道门槛,却在渡劫时被劈得魂飞魄散。
第三世,他是妖族俘虏,受尽折辱,最后轻飘飘地死于异族的一次屠杀取乐中。
第四世,他是镇守边关的将领,浴血奋战换来了通敌的污蔑,原来就算含冤而死,天地也不会飘雪。
一世又一世,他换过无数身份,多数时候是凡人,偶尔也非人身。他试过享乐,试过抗争,可无论怎么做,最后都始终逃不开一个惨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