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我要拿第一。”
“你妈妈说的不一定都对。”棠绛宜说完这句话,走到床边坐下,“过来,吃早餐。韫和,今天上台,别想着要证明什么,别想着要给谁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棠韫和走过去坐下,拿起咖啡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温度:“什么?”
“弹你自己想弹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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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l的后台休息室里,化妆镜前的灯光很亮。棠韫和换上演出服,黑色的长裙,简洁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做了一个收腰的线条设计。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巴赫的旋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已经练了无数遍,每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每个技巧都打磨到接近完美。
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耳钉摘掉了,脖子上也没有项链,棠韫和有些不习惯他这种正式的样子。
“紧张吗?”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按琴键的动作加快了。
“撒谎。”濑名暁伸手按住她的手,“你的手在抖。”
棠韫和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记住我们练四手联弹的时候说的,不要想,用身体感觉。”濑名暁松开她的手,“你已经练够了,现在就是享受。”
“可是这是独奏。”
“独奏也一样,”他说,“音乐不在脑子里,在你的手指里,在你的呼吸里。”
诗织也在休息室,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动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棠韫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紧张吗?”
诗织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带着某种释然的味道:“不紧张。这是我最后一次比赛,我想好好享受这种感觉。”
“你真的决定退了?”
“半决赛我会退。”诗织的手指停下来,放在膝盖上,“所以今天,我想弹得开心一点。不为比赛,不为评委,就为我自己。”
广播响起,通知选手准备入场。棠韫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步一步,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路过一扇门时,她透过门缝看到观众席,座无虚席,灯光打在舞台上,钢琴在那里等着她,黑色的琴身反射着光。
她看到了棠绛宜。他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穿着深色的西装,静静地看着舞台,等着她出现。
轮到棠韫和时,她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观众席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反光的眼镜片。她走到钢琴前,鞠躬,裙摆随着动作展开又落下。坐下时,琴凳发出轻微的声音,琴键在灯光下泛着光,等待着她的触碰。
她调整呼吸,手指放在琴键上。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巴赫《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
第一个音落下,清晰、准确、没有犹豫。
一开始很顺利。她的手指准确地按下每个音符,速度控制得很好,技巧干净利落,每个装饰音都清晰可辨。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低语:这里要轻一点,那里要快一点,这个连奏要流畅,那个跳音要精确。每一个音符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像执行一套完美的程序。
但弹到第一乐章中段时,棠韫和的手指突然慢了。
没有失误,技术上也没有出问题,她的手指自己做了决定。脑子还在说按计划来,但手指已经背叛了那个计划。它们在某个和弦上多停留了半拍,让那个音符的余韵多散开了一点,在音乐厅里回荡。
棠韫和慌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但琴声出来时,她愣住了。对了,就应该是这样。
她的手指继续往前走,不再完全听从脑子的指挥,开始跟着某种更深层的感觉走。某些地方突然加重,某些地方突然放轻,某些地方的节奏突然变得自由,像在呼吸。
巴赫的音符在她手下变成了对话,在诉说她想说的话。
第二乐章,慢板。她没有克制情感,让手指自然地倾诉。旋律在音乐厅里流淌,带着温度,带着她这些天的所有感受——困惑、挣扎、渴望。台下的观众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第三乐章,快板。技巧依然干净,但不再是冰冷的执行。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追逐着旋律本身的快乐,追逐着音乐最纯粹的东西——不为比赛,不为排名,只为这十五分钟里,她和巴赫的对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在空气里消散。
音乐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棠韫和站起来,鞠躬。灯光很刺眼,她看不清观众席,但她知道棠绛宜在那里。她也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她终于弹出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