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不对,她看了。今早她还特意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利见贵人,诸事皆宜”。她高高兴兴收了摊,揣着仅剩的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想着晚上怎么也能混个热汤热饭。
结果呢?
贵人是没见着,倒是见着了个比她还落魄的乞丐婆子,把最后几文钱也给了出去——那婆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心善,菩萨保佑你”,她当时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不愧是三清山弟子,道心稳固,慈悲为怀。
现在好了,慈悲为怀的代价就是连客栈的门都进不去。
“我说你这小丫头,怎么还赖着不走呢?”店小二横眉竖眼,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往外挥,跟赶苍蝇似的,“没钱就是没钱,站这儿挡着客人的道算怎么回事?”
林蓉被推得踉跄两步,差点摔个跟头。
“哎哎哎别推我啊!我又不是赖着不走,我只是想问问,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抵房钱?我会算卦,算得可准了——”
“算卦?”店小二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出声,“就你?毛都没长齐呢,还算卦?我呸!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林蓉的脸涨红了。
她想说自己已经十五了,在三清山学了十二年道法,师父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三岁就能窥见人命数,十四岁就能断人生死——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没人会信一个落魄到连房钱都付不起的小丫头。
她抿了抿唇,转身往外走。
算了,今晚睡城外破庙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低着头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确切地说,是被一个小男孩拦住了去路。
那男孩约莫十来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葡萄似的,正兴致勃勃地打量她。他身后还站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姐阿姐,你看她道袍上有八卦哎,还有这么大一个包袱!手上还有一个好长的红色珠链!”见他兴冲冲跟身后的少女说完,又对她露出一个笑。
“你好呀你方才说自己是道士,你会画符吗?你会捉鬼吗?你说的算卦可准?”
林蓉被他几个问题砸得有些懵都不知道该先回答那个。
夏鲤伸手按住弟弟,对林蓉微微颔首:“道长若不慊弃,不如进来喝杯茶,方才的事是我们招待不周。”
什么?
“不不不,是我自己没钱住店,为何怪你们…”
只见店小二走上来叫姐弟二人,“大小姐,小少爷,小的实在有眼无珠刚才冲撞了客人…”
夏鲤点了点头,叫下了那小二,又看向林蓉。
“请你喝茶,不要钱。”
林蓉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对姐弟是客栈的主人,但为何帮她?好奇还是…
她看了眼夏鲤,少女神情淡淡,好似只是见她可怜,顺手相助。
哦…懂了。今日算的那卦想来没错。
利见贵人。
这不就来了吗?
林蓉打量着对面的少女,十四五岁,衣着精致却不张扬,眉眼沉静,格外稳重,分明年纪比自己还小些。下意识地,她看了看夏鲤的面相,却发现自己怎得也看不出什么。夏鲤开口介绍自己,她暂且把疑惑压下心头。
几人互通了姓名,林蓉见姐弟二人姓夏,脑中隐隐想到件什么事,偏偏这时记不清。
介绍完,茶和点心上来了,一壶龙井,四碟点心——桃花酥,定胜糕,如意糕,驴打滚。
夏屿饿了也没着急动手,先是看了看夏鲤见她点头才欢快地抓起一块糕点。
林蓉看着点心咽口水,师傅给她的盘缠并不够用,本来有度牒,三清山官方认证道士,可以摆摊算命。但因为是女孩,别人鲜少关照生意,所以…她特别穷,吃不起点心。
本来在三清山,师傅宠她,会带各种点心。没成想出师了,自己可以闯荡江湖了,却是活着都难!
不是说道士就业轻松吗?!
夏鲤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道长请用。”
林蓉觉得这不仅仅是贵人了,这简直就是救星呀!
她连着吃了好几块,越吃越感动,竟是哭了出来。
“呜呜呜…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呜呜呜…”
见她饿成这样,夏鲤怜爱地看着这个女孩:“不着急,别噎着了,还有呢。”
夏屿看着桌上的点心被席卷一空,心里甚是震惊,而后也觉得这个小道士可怜。
他看了看夏鲤那慈爱的目光,又觉得她没有那么可怜了。
夏鲤又叫来小二上了其他点心,林蓉也终于止住了哭,看向女孩:“那个…夏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夏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路过,顺手。也不想叫其他人觉得夏家如此欺负人。”
林蓉笑了,觉着她说话直接,更惹人喜欢。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这样吧,我替你们姐弟二人算一卦。”
她很多时候拿铜钱出来只是装模作样。因为她天生一双眼睛可通天意,是隐约可以看见他人命数,很多时候她是连算都不需要就知道了答案,而这铜钱也只是拿来装样。
但她今天遇见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硬茬,这个名叫夏鲤的少女,肉眼看不出命数。
林蓉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姐弟俩。
“那我先给夏姑娘算算?”
夏鲤点了点头,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林蓉闭上眼,将铜钱在掌中晃了晃,然后撒在桌上。
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下。
林蓉睁开眼,看向那三枚铜钱的位置——然后愣住了。
她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怎么了?”夏屿凑过来,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铜钱,“这是什么卦象?好还是不好?”
林蓉没说话,只是盯着夏鲤,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
“夏姑娘,”她斟酌着开口,“你…你确定你是活人?”
夏屿瞪大眼睛:“你这道士怎么说话的?!”
夏鲤抬手按住弟弟,看向林蓉,神色依旧平静:“道长何出此言?”
林蓉挠了挠头,指着桌上的铜钱:“你看啊,这三枚铜钱,按理说无论怎么掷,都会显出一些命数的痕迹呀。比如富贵贫贱,寿夭穷通,总归有个指向。可是你这个……”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怎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林蓉把铜钱收起来,又重新掷了一次,“你看,还是这样。铜钱落定之后,本该有阴阳相生、五行流转的迹象,可你这个……就像是一张白纸,或者说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一本书,翻开之后,里面全是空白。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
夏屿虽然听懂了,但是还是下意识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蓉看他一眼,认真道:“意思就是,我算不出你阿姐的命数。”
“为什么算不出?”
“不知道。”林蓉心里犯嘀咕,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三种人算不出命数:一种是已死之人,一种是超凡入圣之人,还有一种是天机遮蔽之人。这少女,明显一个活人显然不是已死之人,超凡入圣也太过夸张…那天机遮蔽…神仙有意遮掩吗…
怪也怪也!
“怎么可能算不出呀…是不是很危险?”夏屿着急了,听林蓉说的语气有些凝重,想来可能不是好事。
夏鲤垂眸,拉住了弟弟,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淡淡一笑:“算不出就算不出吧。反正命数这东西,知道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林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