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鲤愣了一下。
夏屿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我不做那个事了!不管我想做什么,反正阿姐不愿意我就不做!这样就不用瞒着阿姐,也不会让阿姐伤心了!”
夏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这孩子,怎么这么…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
“不傻!”夏屿昂着头,“我就是喜欢阿姐!就不想你伤心!怎么了!不行吗!”
夏鲤:……
行,太行了。
行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大眼瞪小眼。
夏屿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有些让他都不好意思了,咳咳两声。眼珠子乱转,突然瞄向夏鲤的书架,往里抽出一本《江湖志》。
“咳咳咳,我们不说这个了。阿姐,你书架上好多书啊,哎,我想看这个!”
夏鲤凑过一看,随手翻了几页,约是讲诉江湖中的快意恩仇。
说到这个,她以前便喜欢看金庸的小说,最爱看电视剧,什么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呀,看了不下五遍。对这些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甚是向往。
夏鲤招呼他坐在身边,两个人就着看了半个时辰。期间,夏屿饿了,吃了几碟点心,夏鲤吃了小块便腻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个金刚铁胃。
说回这江湖志,故事依旧是老生常谈的,主角打怪升级,从无名小卒变成一代宗师。夏屿却睁大了眼睛:“哎?这个人好厉害竟然姓孟哎,我想起来现在的武林盟主也姓孟。”
“武林盟主?”
“嗯!武林盟主是如今的江湖榜第一呢。”
“江湖榜?”夏屿思考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阿姐不记得了!”
他挪开书,兴致勃勃在桌子上写字:“江湖榜就是江湖上排高手名次的榜呀!分天地人三榜,天榜排天下前十,地榜排前五十,人榜排前一百——不过人榜只算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跟你说,现在天榜第一就是武林盟主孟越阳,听说他的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一剑能劈开瀑布!”
夏屿笑笑:“不过呢,这排名不好算,就是两个人打一架,谁赢了就代替他上。肯定也有不少强者懒得掺合呢。”
“原来如此,那武林盟主是干什么的?”
夏屿歪了歪头:“就是管江湖事的呀。哪个门派闹矛盾了,谁家被仇家寻上门了,都可以找武林盟主持公道。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夏鲤耳边,“我听爹说过,现在的武林盟主也就是个名头,根本管不住那些人。各门各派明争暗斗,打来打去,今天你抢我的地盘,明天我杀你的弟子,乱得很。”
“乱?”
“嗯!”夏屿点头,“师傅说过,这二十年江湖上就没消停过。十八年前青城派被灭门,嗯…这武林盟主本来也是青城派的弟子,出了趟门家便没了之后就潜心修炼,成了现在这样;五年前点苍派和峨眉派为了争夺一个心法,打了整整一年,死了好几百人;去年还有个什么……血刀门?到处杀人放火,官府都管不了。还有呢还有呢,还有什么杀手组织,叫什么…嗯…夜鹰。笑死,夜鹰,我还小鸡呢。”但也是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反正现在江湖可乱了,而且保不定什么时候打仗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所以爹娘才让我练武,说将来万一有事,好歹能护住自己,护住阿姐。”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这儿…安全吗?”
“安全!”夏屿立刻说,“咱们嘉定是苏州府的地界,苏州知府是个厉害人,请了好多高手坐镇,那些江湖人不敢乱来。而且咱们夏氏本家在苏州城里也有势力,没人敢欺负咱们。”
夏鲤对「没人敢欺负咱们」保持怀疑态度,忍不住问:“可是…今天咱家的客栈被人砸了。”
夏屿拍了拍脑袋,“忘记这茬了。我也不知道呀,从小到大咱家都顺风顺水的,没遇见过这种事。可能是最近江湖有什么大事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阿姐你别乱跑就是了。万一跑到城外,碰到什么散兵游勇、亡命之徒,那可就麻烦了。”
夏鲤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天色渐晚,夏屿打了一个哈欠,“唔,阿姐,咱们不看书了好不好,我好累啊。”
夏鲤确实也有点累了,但是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尽职尽责,夏屿突然眼球一转,拉起她,兴冲冲地说:“对了对了,阿姐你陪我去练剑呗。师傅不来了,但功课不能落下,我可以自己练,你监督我,好不好?”
他怎么这么高精力。
夏鲤叹气,但也着实好奇这个世界里的“武功”,也就答应了。
夏屿开心地不行,拉着她就跑。后头跟着的小萤和安福追得气喘吁吁。
小萤忍不住腹诽:小少爷怎么这样折磨小姐!而且…男女有别,怎得还牵着小姐的手…
后院有一片空地,是夏屿平常练武的地方。角落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不过都是木制,想来是顾忌夏屿还是一个十岁小孩,用真家伙还是太早了。
夏屿跑到兵器架前,取下一个木剑,转头看向夏鲤。
“阿姐,你坐哪儿。”他指着廊下一处石阶,“那儿凉快些。”
夏鲤依言坐下。
夏屿握着木剑,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始啦!”他大声喊道。
夏鲤见他摆好架势,一招一式地舞了起来。
夏鲤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夏屿的招式该怎么说呢。
嗯…看上去像一回事。但你就是总感觉不对劲,像是见别人做数学题,开头写着个解,中间验证过程写错了,但运气好偏偏对了答案。
夏屿的动作不算慢,力道也不错,但就是别扭。硬套公式得出了答案。
他没有真正理解招式的用意。
就说那使的剑,刺劈撩扫皆是为了快速制敌,可夏屿却做出了花里胡哨吓人一跳实则毫无杀伤力的感觉。
夏屿舞完一套剑法,收势站好,气喘吁吁地看向夏鲤。
少男站在太阳底下,扬起红扑扑的脸蛋。
“阿姐,怎么样怎么样?”
夏鲤想了想,先夸了几句,又斟酌开口:“你方才那招确实很不错,但是…”
她站起身,走到夏屿身边,指了指他握剑的手:“但是可以做的更好。你方才刺出去的时候,手腕是不是该转一下?”
“转一下?”
“嗯。”夏鲤回忆着他方才的动作,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你这样直直地刺出去,力道是往前走的,别人也容易看出你的方向。但如果转一下手腕…”她握住夏屿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拧转的动作。“喏,这样,刺出去,是不是顺手了些?而且对手可能还躲不过。”
夏屿耳尖通红,顺着她的动作试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阿姐!真的,”他惊喜道,“这样刺,感觉不一样了!好像厉害了好多!”
他又试了几下,越试越兴奋:“阿姐,阿姐,你快看,我是不是更帅了!?”
夏鲤轻笑,见男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收剑,站定。回眸看她,脸上全是汗。
夏鲤有些羡慕。
“阿姐!”他跑了过来,将木剑塞入他的手里。“阿姐你也来试试吧。”
夏鲤握着剑,有些犹豫:“但我…”
旁边的小萤忍不住开口:“小少爷,小姐身体…”
“试试嘛试试嘛。”男孩打断她,一脸期待。
说实话,夏鲤想试试。
刚才看见夏屿练剑的时候,脑子里就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些招式的痕迹。好像…她本就该知道这些,只是被封印在体内,无法具象。
“那我试试。”她握紧木剑。
夏屿立即退后几步,给她让出空地。
只见少女紧握木剑,闭上眼睛。
夏鲤睁开眼睛时,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手中的木剑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不再是一块死物,而是她手臂的延伸。风从耳边流过,带来了院子里每一片叶子的呼吸声。
她起手。
剑尖画出一个圆弧,在空中留下残影。那一刻,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
剑招像潮水一样从深处涌出,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刺。
转腕,拧身,剑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尖啸,伴着腕间念珠喃响。
劈。
剑身斜落,带起一片风声,仿佛真有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剑锋倾泻而出。
撩。
她从下往上挑起,剑尖几乎擦着自己的鼻尖掠过,然后顺势转身,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的毒蝶。
扫。
腰身微沉,剑横着扫出,明明只是木剑,却让旁观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夏屿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萤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倒抽的冷气。
安福的脚发软,耳畔风鸣。
而夏鲤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自己手中的剑,只感觉到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力量,像沉睡多年的泉水突然找到了出口,喷涌而出,不可阻挡。
她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只是一个呼吸。
当最后一招收势,剑尖点地,她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喘息。
四周一片死寂。
夏鲤回过神来,看向夏屿。
那个男孩站在原地,嘴巴大张,十足的惊讶。
“阿、阿姐……”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可思议,“你、你刚才…”
夏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也有些懵。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就是突然…身体自己动了。”
夏屿“哇”地一声冲了过来,绕着夏鲤转了三圈,恨不得把她翻来覆去看个遍。
“阿姐阿姐阿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比师傅还厉害!那一招——那一招叫什么?就是你转着圈刺出去的那招!还有最后那一下,剑尖点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飞起来了!阿姐你怎么会这些?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是不是想起来了?阿姐——”
夏鲤被他绕得头晕,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停。”
夏屿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崇拜地看着她。
夏鲤想了想,斟酌着说:“我没有想起来。但是……”她握了握手中的木剑,“拿起剑的时候,身体好像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可能是…身体还记得吧。”
“我就说嘛。”夏屿笑起来,“阿姐就是阿姐呀,就算没了记忆还是你。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姐姐练剑呢,虽说小时候可能看见过但也忘记了——反正,阿姐好厉害!”
夏鲤被他夸得脸颊通红,最后矜持一笑:“好了,还要练吗?”
夏屿目移,“阿姐,到饭点了哎。”
感情是饿了。
“看书时不是吃了不少点心,怎么还饿了?”
“那是下午的点心!”夏屿理直气壮,“现在都傍晚了,该吃晚饭了!”
夏鲤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上辈子?”夏屿歪头,“什么是上辈子?”
“就是……”夏鲤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你前世。”
“前世?”夏屿眨眨眼,忽然兴奋起来,“阿姐,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那我前世是什么?会不会是个大将军?或者大侠?或者——哎,阿姐你别走啊,等等我——”
夏鲤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夏屿赶紧爬起来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阿姐阿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我前世是什么呀?”
夏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里,小男孩仰着脸,满眼期待,鼻尖上还挂着汗珠,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夏屿,小时候看了那些个古偶电视剧,被里面的情爱感动哭,然后傻傻地以为人真有前世,抓着她的手问:“姐,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啊?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好不好?”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看着他,轻轻开口。
“大概是小狗吧。”
夏屿愣住,然后鼓起脸:“阿姐!你怎么骂人!”
夏鲤嘴角微扬,继续往前走。
夏屿追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我才不是小狗!我是大侠!是大将军!是——阿姐你等等我嘛——”
晚风拂过院子,带着桂花的香气。
小萤和安福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个走一个追的姐弟俩,忍不住相视而笑。
远处,回廊的拐角处,李昭文和夏远山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后院里的两个孩子。
“阿文,小鱼儿也许是真的适合……”
李昭文打断他,目光深远。
“远山,不到那个时候,我不想让她碰这些。”
夏远山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现在已经存稿到了六万字,但是我承认自己把控节奏能力差,会写的很慢热。就像现在这个世界的背景才慢慢浮现…(叹气)我真的快不了一点…不过绝不收费,大家评论评论就好。习惯了为爱发电,真不好意思收费,谢谢大家!!每个星期会至少放上来两章!(有时候是一万字一章,我的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