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鲤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有鸟雀飞过,偶尔落下,探头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女孩大梦初醒的脸。
昨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藏在某个角落,总是在夜深人静地时候,悄然问访。她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夏屿的小时候。
也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她不愿意再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再像当初那样。
“小姐?”小萤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您醒了吗?”
“嗯。”
帘子被掀开,小萤端着铜盆走过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面巾一边笑:“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昨儿个睡得可好?”
夏鲤坐起身,接过面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飘飞思绪慢慢回笼。
“小萤,”她擦完脸,问:“夏…阿屿他,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小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说的可是小少爷?还没呢,夫人说要关他到午时。不过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说说。今早我还看见她让厨房做了小少爷爱吃的枣泥糕,说是晚些送过去。”
夏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萤服侍她穿衣梳妆,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事——今早老爷派人回来说,铺子里进了新料子,中午带回来给小姐看;四娘问小姐想吃些什么她给提前备好;知县家的姑娘递帖子,约她明日赏花,不过小姐身子没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
夏鲤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个世界里的夏鲤,父母疼爱,仆从恭顺,还有一位于她而言未曾谋面的闺中密友。
越是幸福,她心里越是不安。
她不敢接受这些幸福,因为不属于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贪恋这些,有一天命运会无情抽走她珍视的所有。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命运附赠的礼物,会在未来向你索取多少的巨额利息。
但是…这些诱惑太大了。太大了。
“小姐?”小萤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您发什么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欢吗?”
夏鲤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一对珍珠簪子,额前的碎发被仔细地拢上去,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无生气,冷漠极了。
她对着镜子勉强笑了笑,镜中人笑得勉强。
“喜欢。”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饭后夏鲤频频看向窗外,小萤看在眼里。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萤问,“要不去花园走走?这几日桂花开得极好,可香呢!”
夏鲤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她站起身,推开了门,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屿。”
小萤吓了一跳:“小姐?小少爷还在柴房呢,您去那儿做什么?等他自己出来就是了…”
“我想去。”
夏鲤都这样说了,小萤张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小姐怎得对小少爷这么上心了…”
夏鲤如果听清了,定会在心里回答:因为他是夏屿啊。
是那个傻弟弟…那个傻到没了命的弟弟…
柴房的门虽是昨晚那扇,可门闩已经被拿下,虚虚掩着。
夏鲤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男孩的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勉强辨别:
“…这块不行…太干了…嗯,这块…看上去不错…咦,怎么还有蚂蚁啊!那怎么吃呀…”
夏鲤推开门,阳光哗地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夏屿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小包袱,里面迭放着几块点心。他正低着头,撅着屁股,把其中一块上的蚂蚁弹掉。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夏鲤,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姐阿姐!”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鲤想伸手接,他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不是,阿姐,你怎么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点脏。
“我、我还没收拾好呢…”
夏鲤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小男孩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像炸毛的小鸡。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惊喜,还有点儿窘迫。
夏鲤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脏什么脏。”她理了理夏屿的头发,“阿姐不会嫌弃你了。”
夏屿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涌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么这么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
夏鲤轻笑:“你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睛,夏鲤也眨了眨眼,他就跟着眨眼睛,最后掉出一滴眼泪,笑声敞亮起来:“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鲤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就差变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让她揉了。
夏鲤被他蹭得没办法,差点没站住,伸手按住这货的脑袋:“行了,别蹭了。头发乱死了。”
夏屿抬头看她,眼睛紧巴巴:“所以阿姐是来看我的吗?”
“嗯。”
“真的?”
“你方才还说最相信我。”
夏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来夏鲤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表情就变得紧张起来:“阿姐,你身体好些了吗?会不会有些不舒服,喘不过气什么的…”
夏鲤摇头:“我很好。”
“真的?”
“嗯?”夏鲤眼神里明摆着“你怎么又不相信我?”
夏屿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没有吃东西?吃得什么?好吃吗?有没有我的份,还饿——”
夏鲤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夏屿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问我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夏鲤见他终于静下来,松开了手,庆幸他不是四五六岁时候,怕是会流她一手的口水。
夏屿嘿嘿笑,挠了挠脑袋:“那阿姐一个一个回答。”
“吃了,粥,不错,没有你的份,不饿了。”
夏屿本来翘着嘴巴,听到没有他的份,瘪了瘪嘴,脸垮了下去:“没有我的份啊…”
夏鲤看他失望的样子,从袖子里摸出用纸包起的东西,递给他。
“给你带的。”
夏屿惊喜,接过拆开,眼睛咻地睁老大。
“枣泥糕!”他欢呼一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停下来看她:“阿姐吃了这个吗?”
“吃了。”
夏鲤撒谎了。
“阿姐你撒谎。”夏屿的双眼通透,静静看着她。
“嗯?你说过什么?”
“唔,最相信阿姐。”
“那现在?”
“……好吧,那我全吃了。”
夏鲤看着弟弟进食如同松鼠的模样,若有所思。
“阿姐,怎么感觉你有话要跟我说?”夏屿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饿着了。毕竟早上送来的点心因为沾了灰还有蚂蚁,他没敢吃——想跟夏鲤一起食用的。
昨夜睡不着,极困才睡着的,起来便饿得不行。夏鲤这带来的枣泥糕实在救命粮食。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认真地看着夏鲤。
夏鲤慢慢开口:
“阿屿,没有跟你生活十载的记忆,我真的还算你的姐姐吗?”
夏屿没有说话,两个人都静默着,直到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夏鲤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我也只会是夏鲤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从来都不会认错人。哪怕有一天,你变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还是会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鲤的手,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认错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什么的,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认出你,把你带回来。再说姐姐就是姐姐呀,没有了记忆,但很多地方是没有变的呀,说话的语调,下意识的习惯…”
“行了行了。”夏鲤打断他,脸有点热。
夏屿却嘿嘿笑:“阿姐害羞咯。”
夏鲤瞪他一眼,觉得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怎么总说这些哄人的甜言蜜语?
夏屿笑得更开心了,笑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说:“阿姐,你别怕。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里,充当过她的太阳。
夏鲤别开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绪:“谁怕了。”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屿说。
夏鲤抿唇,不知该如何回话,男孩又道。
“是我怕,我胆小鬼,怕阿姐不记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来讨厌我,于是不理我。我怕坏了。”
以前夏鲤就不爱理夏屿,不知为何。叫她她不应,找她她没空。偶尔才愿意施舍些温柔,等他欢喜,很快就收回。
夏屿也不气垒,无时不刻在她身边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让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
此时阳光正照在男孩的脸上,努力憋着不哭的表情异常刺目。
很久以前,另一个夏屿也是这样看她。
那时候父母再也无法维系感情,不断地争吵纠缠。林静玉跟夏康国都在争抢弟弟的抚养权,没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话,她都听到了。尤其是那句,“凭什么你带走夏屿!那我呢,我的什么东西你都要拿走吗?”
林静玉声嘶力竭,另一个房间里的夏鲤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泪。弟弟六年级,她初二。
也许是顾忌她吧,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结束后,父母在饭桌上,对两个孩子说,“我们决定离婚。”
其实他们都清楚。又何必开口呢。
那时候的夏屿已经初一了,面庞稚嫩,稍显锋利。夜晚,他抱着她说,不想要与她分开。
夏鲤并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
宣判结果出来时,夏屿忍着泪意的眼睛,望向她时,好像在说,她抛弃了他。
林静玉当时还对夏康国有分爱,堕落地问,为什么她被抛弃。
明明被抛弃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的,姐姐。有一个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头看看他吧。”
少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见夏屿穿着校服,狂奔向她。
他摇晃着手,喊着:“姐,姐姐!”
“阿姐,阿姐。”
声音逐渐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脚,扯着她的衣服。
她回过神,微微低头,男孩温软的手指便抚过眼角,带去了眼泪。
小聊一会,夏屿便被叫去洗澡换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来看了几回,喊大夫仔细检查,被告知无碍后才彻底松气。
李昭文爱怜地看着她:“你天生体弱,时常生病,找了净业寺高僧,说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着便是折损福寿,可能…”她没敢继续说下去,手掌轻轻抚拍她的胳膊,“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气色好了许多。”
夏鲤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
慈爱,怜惜,庆幸。
“好了,不说这些。”李昭文从袖口里拿出一条念珠手串。“开过光的,可以保佑你。”
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颗颗圆润,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鲤接过,任李昭文为她戴上。
“这是哪儿求的?”夏鲤问。
“也是净业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应该也给那小子求一个平安符,忘记了忘记了,以后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只希望少惹点祸。”
夏鲤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说夏屿干出来的傻事。
夏屿此人,饭量如猪,早些时候因为吃不饱还偷厨房的包子吃,仗着体型小,还摸着黑天去,压根没有人发现。一度让府里以为是闹鼠灾,更有人说怕是有饿死鬼现世。夏屿呢,吃得还越来越多,后面厨房掌事的实在忍不了,藏在里面准备抓真凶,没想到看见自家小少爷偷偷摸摸钻进厨房,踩着凳子扒拉蒸笼,一手一个大肉包,狼吞虎咽。
被抓到后李昭文觉得丢脸,说夏家是缺你粮吃了还要你偷着吃?我们小少爷竟然是觉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
后来,李昭文也正视孩子的“异样”,给他加菜,结果这孩子还说吃不饱。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没多久就见空了。这娃还说:娘,我饿。
李昭文都捏着鼻梁扶额道:你是猪吗夏屿,一顿饭要吃五回!
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下的玩笑话。孩子肯定还养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担心这孩子是得了什么病,看了很多大夫说没事,但这食量确实有问题,而且体重也不见长,实在奇怪。
但没看见出什么问题,她也就没管了。
夏鲤听完笑得合不拢嘴,说到食量大,另一个夏屿也是如此,高中那会别人一天三顿,夏屿总是一天四顿,口欲极强。但没有这个这么夸张。
夏屿还不知道自己被母亲倒出了做的傻事,连打了几个喷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来。
李昭文见时间也不早了,起身拉过夏鲤的手:“走吧,你爹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给你去去晦气。”
夏鲤跟着起身,随李昭文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像个在原野上撒欢的小马驹。
“阿姐阿姐——”
夏屿从拐角冲了出来,后面的人只见残影飞过,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个拉也拉不住的小马。
夏屿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白里透红,米糕般软糯。换了身崭新的宝红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发都规矩地遮着半边眉头,又束着玉冠,显得男孩靓丽非常。
他跑到夏鲤跟前,仰起头,期待地看着姐姐。
“阿姐你看!我洗干净了!”
夏鲤上下扫了一眼,不着急夸他,夏屿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来,叫来身旁服侍的小厮帮他看看。
“安福你来瞧瞧,我可是脸上有东西?”
安福跟夏屿年龄差得不大,约莫个十四五岁,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屿的脸,却不见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
夏屿想要发作,夏鲤开口点了点他的额头,“真没甚么东西。”
“那那我…”那我怎么样还没说出口,夏鲤后面就传来一道打趣阴阳怪气的声音。
“那你什么?怎得十岁了,还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说,瞧瞧这发冠,歪成什样了?”李昭文走过来,帮夏屿整理齐发冠,其实并无问题,可嘴上依旧不放过他。
“娘,这不是想着快些来见你们,跑快了颠着了嘛。”夏屿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又朝着夏鲤眨眼睛。
“少贫嘴。”李昭文虽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弯。
姐弟俩并肩跟着李昭文,夏屿还心心念着未尽的话,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
他压低了声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觉得我今日怎样?”
夏鲤瞄了他一眼:“还不错。”
夏屿不满意,“还不错是强差人意的意思吗?”
夏鲤最爱的就是说些中肯带钩子的话,轻声回了句:“看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