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一声,又是一场大雨。
庄生媚拿出了自己当初从保险柜里拿走的东西。
一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枪,一个装满了庄家在瑞士的账户的往来流水副本,一个庄灿阳死亡的证明。
庄灿阳的死亡证明上是溺水死亡的,但是真实的情况被完全掩盖过去了。
他死的时候,肺内没有水。
他是死了后被推下水伪装成意外落水死亡的。
庄生媚觉得庄得赫手足相残太过分,所以保留了这份证据,但从没有想过拿出来。
她现在将这些东西全都拿来出来,一点一点拍去上面细细的灰尘,放在灯下看了许久,时间久到身后来了人。
庄生媚没有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头也不回地说:“人你已经关起来了?”
男人看向坐在地板上的庄生媚,于是自己也蹲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
“嗯,关起来了,白卫国老了,还要上救护车。”他视线看向庄生媚手里的东西问:“不知道要不要交出去吗?”
庄生媚点点头。
男人笑了,看向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的老师教过我们的东西吗?”
“如果一件东西你很犹豫,那最好的情况是舍弃掉它,因为这会拖累你。”
男人叫陈忠焕,是庄生媚的同班同学,第四期训练营出身,通过特招进入国安系统,一路坐到高位。
庄生媚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膝盖上。
陈忠焕见状,有些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不过,是借另一个人的身体。”
时间回到4月20日晚上。
庄生媚目睹了全过程,转头看向孟西白:“你要带走我?”
“当然不。”
孟西白的眼神猛地一变,下一秒大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了。
庄生媚一见情况不对,猛地弯下腰,手中的枪跟着她一起打了一转,借着沙发撞向孟西白躲藏的桌子。
但是她没有成功。
她撞上了一个人的手臂,如钢铁般坚硬,随即她就猜到,是有人来救孟西白了。
庄生媚脑中飞速运转,正准备改变自己的章法,却发现来人也变了章法。
再抬头,眼前的脸竟然很熟悉。
只不过年岁过去,变化些微。
庄生媚一愣,而对面人也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和自己好像同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但两人较劲的力量都没有停住。
下一瞬,庄生媚的肩膀被对方狠狠压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卡在她最难受的关节位置。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沉肩卸力,右膝猛地顶向对方下腹,同时枪管一甩,试图从极近的距离轰开对方的胸口。
对方却像早料到这一招,身形只微微一侧,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枪口压了下去。
枪声在两人之间闷闷地炸开,子弹擦着地毯射进地板,溅起一蓬木屑。
“你是谁?”
对面人沉声发问,却没有半点松懈。那张熟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骨比记忆中更锋利,眼神却依旧是当年那副有一点无奈的模样。
庄生媚心口猛地一紧,认出了他。
“……陈忠焕?”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对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力道又重了叁分,将她整个人往后猛地一带。
庄生媚借势一个后仰,左肘凶狠地砸向他的太阳穴。
两人几乎同时变招,动作快得像同一套拳谱拆开后又互相喂招,却又在最后一刻各自留了杀心。
沙发被两人撞得横移半米,茶几上的东西哗啦滚落一地。
庄生媚的枪已经被陈忠焕死死压在两人胸口之间,枪身滚烫。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紊乱,而对面也盯着她的眼睛。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应对,年少时曾经演练过无数次,庄生媚从输给他,到后来能打平手。
每一个招数如何应对,见招拆招,熟悉得不用言语就能明白。
陈忠焕卸了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轻轻问:“庄生媚?
他不愿意相信。
这个长相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的人,是庄生媚吗?
庄生媚却没有放松警惕,她立刻用枪指着来人。
“你和孟西白想干什么?”
陈忠焕见状举起了手,身后孟西白大喊他的名字说:“陈忠焕你在干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
陈忠焕看向孟西白,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后他说:“你不相信可以随时把我崩了。”
他缓缓讲起这几年的事情来。
吴迟当政这几年,受到国际形势的影响,经济形势不是很好,他的亲弟弟吴令产生了发动军队内部暴动夺权的想法,庄家就是他们的一员大将。
但是吴迟并非傻子,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切。
本来这件事是他们借机除掉白卫国,对军队实施改革的一个时机,但吴迟说要他们再等等,说不定可以引蛇出洞,一石二鸟。
果不其然,庄得赫便自投罗网。
孟西白是替吴迟办事的人,他一直被庄得赫打压,再境外活动,但却意外积攒了一些能量。
“而我。”
陈忠焕说:“我现在任职于国安部。”
“庄得赫将你送进来,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杀掉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你再回去。”
孟西白说的话,她庄生媚可以不信。
陈忠焕说的话,她庄生媚半信半疑。
可她内心说的话,她不能掩耳盗铃。
庄得赫要杀她。
有一有二,便有叁有四。
原来他说的一切话都是假的。
庄生媚想起自己进入使馆前,路子扬说的话,林竹君说的话,不过都是让她不要信任庄得赫。
她那时候还并不明白其中深意,现在才明白。
她拿着那些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久到大雨落下,陈忠焕要站起身离去。
庄生媚忽然出声:“耍我们这样的人很好玩吗?”
陈忠焕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坐了回去。
她说:“我并不知道信息来源,所以云里雾里,被耍得团团转,可我压根不想参与你们的游戏。”
陈忠焕看向庄生媚,眼中带着不忍:“我们都没得选。”
从进入童训营开始,他们就没得选了。
要么做工具,要么翻身做主人,没有第叁个选择。
像永远飞在空中而无法落地的鸟一样。
庄生媚想起了庄得赫别墅里的那间阳光房,想起了那群鸟。
庄得赫为什么会养这样一群鸟呢?难道他也觉得,身在谜局中,身不由己,无法落地吗?
庄生媚想不通,用双手遮住脸,无声地流出两滴眼泪来。
陈忠焕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不是忠君,我是忠于国,吴令如果成功了,对于这个国家的民主化进程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意味我们又要回到家天下的时代,像隔壁一样,再次进入一个王朝。”
“我不愿意看见,想必,你也不愿意。”
陈忠焕说完这些话,看向庄生媚,后者还是那样,怀里抱着文件,轻轻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