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祈琰的腰,像只要溺水的小猫死命抱着浮木,被冷水冻得瑟瑟发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觉得很害怕。我害怕要生小孩,也害怕生不下来。害怕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更害怕你知道真相。”
他哭了,抱住祈琰的手却更紧,他吸着鼻子缓缓地,琐碎地念叨着他所担忧的一切。
“我害怕我的宝宝会出事,又害怕他平安降生了,长大以后会问我为什么他的妈妈是男生。我害怕我的身体,害怕因为我的事情麻烦别人,更怕麻烦你。”
“你不懂,祈琰。你不懂。”
“长到二十岁,忽然告诉我,我爸妈不是我亲生爸妈了,我所得到的一切,我的人生、我获得的爱和亲情,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他们。”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担心的,其实是没有办法面对你。”
“你在外这么久,我一直占着你的位置,占着爸爸妈妈对你的爱。现在你可以回到我们家,但还是不得不忍受和我相处,忍受爸爸妈妈在你面前对我的宽容偏爱。你从来不说什么,但我心里那关没法儿过去。我怕你因为要和我共享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爱而失落,怕你即便觉得失落了,也要因为顾忌我的感受而不肯说……”
“这么久以来,你都对我太好了。”程知蘅忽然抬头,眼神中有湿润的醉意,借着醉酒,他到底说出了对祈琰的感谢,“你照顾我,容忍我的脾气和任性……可你原本不用这么懂事的,不用牺牲自己的时间照料我的,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话……”
“发现我自己怀孕之后,我一直觉得很焦虑,我没办法再告诉你,再无所顾忌地把这些重担放到你身上、再让你为我背负了。我已经欠你太多。”
“我长这么大,胡闹了二十几年,现在真的应该懂事了。爸爸妈妈对我一直都很宽容,你也拿我当亲弟弟一样,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学会为他们着想,为你着想。”
“所以我才不告诉你真相,所以我才不顾一切要逼你走……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事情而耽误自己的学业。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我真的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情再来影响你们。”
说到这里,程知蘅低下头,很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像是这些背负在他心里很久的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一样。
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垂着双眼,显得有些失神:“不喝酒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是一喝酒,这些念头就一直在我脑袋里不停地转……我本来是想借酒消愁的,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我真是蠢到家了,以为喝酒就会有用。”
他很慢地说,祈琰则很慢地听。直到程知蘅把自己从头到尾的心路历程,把自己所担忧的一切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他才终于疲劳地停下了话语。
“你不要怪我好吗祈琰……我现在都告诉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程知蘅睁大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可以吗?”
他还保持着这个拦腰抱在祈琰怀里的姿势,此刻微微抬头,紧张地等着祈琰的反应。
祈琰低头,望着程知蘅充满不安的眼睛,好像如果他说一个“不”字,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他的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程知蘅陌生的热情与生涩,想起他醒来后的惊慌失措和避之不及,想起他后来种种反常的抗拒和疏离……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不是厌恶,不是后悔与他产生交集,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因为害怕、无措,是因为……觉得会拖累他。
这个认知让祈琰的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他之前竟从未深想过,程知蘅那些看似任性胡闹的行为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独自一人扛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经历了最初的恐慌,承受着身体的异样,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甚至为了“不拖累他”而千方百计地想要赶他走。
他怎么会觉得程知蘅只是在无理取闹?
程知蘅太为别人着想,太懂事,懂事得让他心疼。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本来不该学会考虑那么多的。他应该无忧无虑,应该觉得所有爱他的人都是理所当然。
想这么多,考虑这么多,是因为他的出现,是因为怀孕的事。祈琰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如果不是今天喝醉酒,或许这些话程知蘅永远不会说。
他只会继续自作聪明地推开自己,然后任由误会加深下去,两个人越走越远。
祈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想:是我的错吗?
我太沉默寡言,太沉闷乏味,不够成熟。没有能够让他安心,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说出实话。
他眼神黯了黯。
程知蘅在这时候伸出一只手,他手指冰凉纤细,轻轻按在祈琰的眉心。
“哥你不要皱眉头,不要生气了好吗?”他小声,学着从前祈琰哄他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