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琰总是会开车来接他,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厚着脸皮求的,但祈琰从来也不拒绝。
每次像今天这样往外看,冲着那束暖黄色的光线,总能看见祈琰站在车边,或是开着窗坐在驾驶座。
他穿着大衣,身形颀长,缄默地遥遥立在夜色里。暖黄色的路灯洒在他的脸上,依旧是冷白色的,程知蘅总是贪看许久,像是忽然回到年纪小的时候,望着橱窗里漂亮的玩具走不动道。
可现在,他用力擦出一片水雾中的窗子尽头,没有人再等他了。
程知蘅当了二十年独生子,二十一岁这年,上天决定送给他一个哥哥。
可他太粗心,把这个礼物弄丢了。
他没有关掉电话,手机里像是一直在往外发出噪音,程知蘅终于从沉思中被惊醒,看向手机。
“什么?”他对着听筒小声喃喃,“我没有听见……你再说一遍。”
祈琰的声音终于冲破耳侧哗哗的水声,再次清晰起来。
他问:“你在哪里,程知蘅,别让我再问一次。”
祈琰的尾音微微发颤,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问这个问题。
可无论他问什么,说什么,电话那头都没人说话,只有静悄悄的呼吸声。程知蘅的。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程知蘅身体本来就不舒服,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还怀着孩子。大晚上的,门外的风冷得能冻死人,他不仅往外跑,还跑去喝酒。
醉成这样没人照顾,不知道一个人在哪里,只能打电话来找他哭。
现在问他在哪里,也不回答。
祈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祈琰面色冷沉,有一刹那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很想冲着电话发一通脾气,像醉酒的程知蘅一样,借着两个人中有一个不清醒,把真话假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全说出来。
然而他最后还是没有。
他想起从前对程知蘅生气,甚至还没起高调,程知蘅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神色。他眼睛湿漉漉的,两片枯叶一样的睫毛像被狂风吹着一样扇动,僵在原地,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他还记得程知蘅小声求他,让他不要大声对自己说话。
他是被呵护着,当成眼珠子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所以理所应当养成一身娇气的毛病,稍微喘口气跌一跤都让人心惊肉跳。
祈琰无法不去想为什么程知蘅要去大晚上喝酒,无法不去想程知蘅这段时间为什么故意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从前明明那么听话。
他心里明明有答案。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才会怒不可遏。与其说是气程知蘅,更多的是气自己。
所幸,在祈琰的耐心耗尽前,程知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依旧是醉了的口气,比平日添了些细弱。软绵绵的,带着哭腔,很慢很慢地报出一串地址。
祈琰:“好,你就呆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去接你。”
程知蘅的眼睛忽然很缓慢地亮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吸了口气,很小声地问:“你要来接我,真的吗?你不生气啦?”
祈琰没回答,只说:“不许挂电话,别哭,呆在室内不要往外跑懂吗。”
程知蘅含着眼泪点点头,寒风里,他像是小红帽划亮一根火柴,看见不可思议的幻象,生怕声音一高,梦就醒了。
他只点头,祈琰那边听着没声。
于是他沉声问:“听到了吗?听到就说一声。”
程知蘅于是乖乖说:“听到了。”
等到祈琰赶到便利店外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程知蘅像一只小猫儿似的蜷缩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结满雾气的玻璃窗子上,露出光滑雪白的脖颈。
他长睫毛垂着,上头还挂着点水渍。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睁开来。
月光皎洁,程知蘅的眼眶里原本干净得像一池夜色,这时候看见祈琰,莫名就波光潋滟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小兽物一样,好像生怕把人看丢了。
他泪痕没干,还醉着,却笑得眉眼弯弯,冲着祈琰张开双臂,是一个小孩儿要抱的姿势。
程知蘅醉得不轻,行动和音量都不受控制,先前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全忘了,心里只剩下看见祈琰的喜悦。
他笑着说:“你来啦,你真的来啦。”
祈琰垂眸盯着他看了半晌,上前把人捞进怀里,打横抱起来。
他手上没好,为了避免碰到伤口,抱得有点不大稳当。
程知蘅一躺进祈琰怀里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扒拉祈琰的衣领子。
他醉了依旧是乖乖巧巧的,只是比平时更黏人。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曾经有领这个醉鬼回家的经历,祈琰几乎要误以为这人酒品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