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住手!”谢景涯大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似乎是他的嗓子被血糊住了,又似乎是因为,没有人会听他说话。
听着身边剩下的最后一点人纷纷从马上坠地,他却不能、也不敢回头。谢景涯觉得脑袋里吵得要命,吵得他要疯掉。
像是有无数的人在他耳边喊痛。
大哥,我痛。
老大,我好痛啊。
将军,好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位体型是谢景涯两倍、茹毛饮血的北狄王子毫不掩饰自己的虐杀之意,依然大笑着:“只是杀人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两匹快马。”
一只箭射了过来,谢景涯眼疾手快,在被马甩飞之前跳了下去,就地打了个滚。
这几乎耗光了他随身的最后几分力气。自喉头而来的血腥味弥漫至口腔,他恶心得想吐,又差点晕过去。
谢景涯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如果就这样一了百了,就这样死在这里呢?他混混沌沌地想。
“哥,大哥…回家。我想回家。”
谢景一的声音将谢景涯从某个地方拉了回来。
他就在离谢景涯不远处,这样叫他。
两人从小打到大,谁也不服谁,因此谢景一平时很少叫他哥。
谢景涯跪着往前走了两步,拉住谢景一的手,道:“走。我们回家。”
“可是我好累啊,哥。我走不动。”谢景一仰头看他,“哥,大哥。你背我好不好?求你,带我回家。”
敌人的铁蹄声逼近了。
谢景涯失血过多,脑袋也不太灵敏,只是想到,这是谢景一第一次求他。
他不知道那也是最后一次。
他只是吃力地将谢景一扛在肩上,在疯狂往南逃窜的马群中选中一匹,翻身上去。
然后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谢景一突然闷哼一声,声音很小,但由于他挨着谢景涯,所以还是被注意到了。
“你怎么样?”
“没事。我,我就是想着要回家了,高兴。”
“哥带你回家。”
谢景一紧贴着他的背,虚弱地笑了笑:“好。谢谢哥。”
然后他死死咬住牙,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雪又慢慢下起来了。
如果谢景涯视线没有被血盖的模糊,他会发现纯白的雪花真美。
他会思考它们是怎么甘心带着神灵的祝福,从仙境一片片落下。
他会发现纷纷扬扬而落的雪花。
天地一白,上下一新。
第105章故事
“一匹马直愣愣地冲进军营。那马是我养的,我喊它,它停下来。”
“马上有两个人,很脏。我上前看,一个活的,是骠骑侯。另外一个早就僵了,是行军长史。两个人都浑身是血。我和其他人把他俩抬下来,又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长史的手从骠骑侯身上掰开。”
“谢长史后背上有四十八支箭,不能平放。”
“骠骑侯不要人扶,也不许军医靠近。躺在地上,睁着眼看天,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其它马回来。于是我问,其他人呢?”
“骠骑侯不说话。我凑近一瞧,才发现他在流泪,没有一点声。”
李长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被凌愿抓住,紧紧握在手心。
杨恒宁只是平静地说下去:“第三日援军到了。但骠骑侯伤得太重,不能作战。于是请岳原将军守城。”
“军医说谢景涯是捡了半条命回来。一定要在床上躺两个月才准动。”
“他睡了三日。醒了之后也不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呆,不吃饭、不睡觉。”
“很多人都不敢见他,也不敢问他。只是躲在门外,有的人会哭。”
“我看不下去。我把破浪塞到他怀里,他愣了半天,又向我要水。他的声音特别难听。”
“十天后,他渐渐能动了,就说他得回安阳一趟。”
“我问他,为什么要现在回去?”
……
“回去,就是回去。别人都在说我是因为打了败仗,才做逃兵,是不是?”
杨恒宁毫不留情道:“是。”
谢景涯想大笑,但刚扬起嘴角就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好吧。说我是就是吧。”谢景涯满不在乎地说。
“大夫说你还要再躺两个月才能下床。”杨恒宁冷静道,“所以你不能回去。”
谢景涯“切”了一声:“在马车上躺着也是躺着。等到了安阳,我也能走路了。”
杨恒宁想了一会,道:“你要走就走。和我说做什么?”
他直接叫杨恒宁来,就是不想听到那些人劝他养伤。因此杨恒宁没有半句挽留的话,也在他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