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肩膀一塌,从怀里掉出来一个红色的不倒翁,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落在他的手边。木头的不倒翁,拙劣的油彩,画着一个笑眯眯的长胡子老头子。
“郎项明呢?”万山雪问。
他们不知道跑出来多远,打眼一看,都是一样的狼狈不堪,挂着彩、丢了鞋、失魂落魄。他一问,所有人都摇头。直到一匹马追了上来,老马识途,那是郎项明的马,背上背着的是满脸泪水的小栓子和呼哧带喘的老来少。
旷野之上,零零散散的马队,万山雪看着小栓子,看着老来少。
老来少多日水米未进,一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孩子……你别伤心……”
万山雪的喉咙突然收紧了,紧得噎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哥哥他、他说他走不了了……”小栓子突然大哭起来,老来少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给了他后背一下子,挨了这一下子,小栓子哭得更厉害了。旷野上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半大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天与地之间。
万山雪歪了一下,要不是济兰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整个儿人就从马背上跌下来了。缓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借着济兰的力,慢慢地直起身来,上半身佝偻着,就像是刚才谁从他的后腰给了他一下子,把他给砸断了。
万山雪喘息了一会儿,说:“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
香炉山的山口上,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不知道她站了到底有多久,不知道她还准备站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要等谁,她在等谁。
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终于看见了她要等的人之一。万山雪的白礼帽不见了,他缓缓骑着马,带着人回来,跟早上比起来,似乎天差地别。她缓了缓,向着马队使劲招起手来,挣着她在风中显得薄薄的身子。
马队愈近了,万山雪走到了她的面前。
打眼一看,没有什么。可是再一看,他身边的人好像少了那么几个。她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往万山雪身后张望了一下,没有张望到掉了队正在赶来的人。她惶惶然地转向万山雪,万山雪看着她,脸上有干涸的血和灰尘,没有表情。
“……炮头……呢?”她问,好像又想起来什么,急忙忙地说,“还有小白龙——”
“进去再说吧。”万山雪说。这五个字就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她不敢再问了。
疲惫,悲伤,麻木,茫然。
万山雪走到院子正中,留在绺子里的崽子们都噤若寒蝉,跟他一块儿回来的残兵胜勇也都不说话。
那万山雪又要说什么呢?
他还可以说什么呢?
济兰走到了他身边,托着他的胳膊。济兰的手心是温热的,隔着衣服,传到了他的身上。但他还是很累,他太累了。
于是他只能强打精神,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天,大伙儿都累了。我万山雪……对不住你们……”
好像有人哭了,又好像没有。他耳朵里的哭声是他自己的幻觉。
“大伙儿都先歇着吧。一会儿……让小白龙——”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顿了一下,“让你们嫂子给你们看看伤,我刚才叫人到山下请大夫了,都先忍忍,养好精神。晚上……”
他还没有说完,人群里有人叫:“大柜!咱得替小白龙报仇啊!”
“大柜,再领我们打一次吧大柜!”
“要不是他三荒子打通场(收买官府),今天还不定咋样呢!”
“是啊大柜!”
“独眼枪也该死!!”
万山雪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不打磕巴。
“我知道大伙儿都想替小白龙报仇——”万山雪说,济兰感觉他手里万山雪的手臂微微颤抖,“我也想。等休整休整。虽然咱没把小白龙带回来……但是得送送他。”
尸体都没有。你要送谁?你都带不回他。你怎么跟梦秋交代?
万山雪把脑子的声音甩了出去。然后他转身就走了,他不能再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想找一个地方单独待着。等他……等他调整好了,他就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万山雪,那个受人爱戴的大掌柜、大当家。他就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