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样?”三荒子凉凉地说。万山雪突然从树后现身了,砰砰两枪,一枪打中了史田的肩膀,另一枪打中了一个正要往济兰藏身之处偷袭的崽子。就那么快!史田错愕的脸庞在他面前闪过,是史田就地一滚,躲藏了起来,躲进了属于三荒子的崽子们的掩体里去。
史田不说话了。他至少是个汉子。自己做的事儿,难道不许人说,难道人说了,自己又能不认?
为什么?万山雪想。为什么呢?
他躲回树后,看不见济兰正担忧地望着他,脑中仍然轰鸣一片,双目赤红,他就是想杀人,杀得越多越好!郎项明的人影从那个不起眼的东南角往外溜去,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不动弹的老头子,身后跟着小栓子。万山雪的心稍定了定,跟济兰使了个颜色。其他人也没有工夫再震惊下去了,万山雪一声令下——
杀!
第56章不倒翁
麻达林血流成河。
万山雪没砸过这么硬的窑,也没有一次就杀过这么多的人。
子弹没有了,飞速地换了弹夹,抬手就倒一个。万山雪的枪,从来是弹无虚发。
但是他始终杀不掉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对方是那么的狡猾、灵活,他一对上他,就像是老天爷也向着对方。三荒子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太阳已经开始偏南了。万山雪想起没有几天就要立冬了,日头已经越来越短。
“褚莲!你不是要插(杀)我吗!你来啊!我等着你呢!”三荒子叫道。这是还在激他呢。三荒子哪有那么大的优势,他又在拖延什么?
这么冷的天。万山雪眨去了一滴流进眼里的汗水。
四下望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说好了就为了救人的,杀三荒子的事儿,都要往后放放——他是不是被三荒子激得昏了头了?他看见计正青捂着自己的左臂,靠在树后喘息,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至少现在……
万山雪闭了闭眼。
“大柜!水深了!”万山雪听见许永寿的声音,抬头望去,看见又一拨人马的影子,蓝色的制服——这里怎么会有兵?肯定是他三荒子打了通场(收买官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出去通风报信,把跳子给招来了!
又是这一套!
“扯呼!”万山雪扬声叫道!
众人自然训练有素,没淌晃子(流血)的搀着挂彩儿的,一下子四散开来,往林子里奔去。在缓慢移动中的郎项明也加紧了脚步。现在他们还能跑,要是加上兵团,那就真要给人打个落花流水了。
要是兵团再晚来一点儿……就一点儿!
不得不撤了。
郎项明忽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溜走了。他一直坚持到带着小栓子跑进林子里,找到他们的马。小栓子的手全是汗,又或者是他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握着直打滑,可是他一直没松手。到了马跟前,他的马踏了踏步子,打了一个响鼻。他一个踉跄,老来少从他背上滑落下来,终于睁开眼,瞅着他。他安抚似的笑了笑,又把小栓子抱上马背,再跟着小栓子一起,一个托、一个拽,总算把虚弱的老来少也送上了马背。
“叔,你不跟俺们走吗?”小栓子满脸惶恐,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马缰,背上靠着的人是他老迈的父亲。他有点儿害怕,他会骑马,大车店南来北往的住客都会骑马,也有人教过他。可是逃命的时候骑马,他还是害怕。
“叫啥叔,叫哥……”郎项明说,声音越来越虚,他低头一看,只见前心的衣服早已经染得红透,濡湿一片,“我走不了啦……”
不等小栓子再说什么,他忽然一拍马屁股,吼道:“驾!”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流泪的小栓子和他悲伤的父亲往林子以外飞奔而去。郎项明看着他们的背影,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找到了一棵合心意的树,靠着老树邱虬结的树根坐了下来。
数了数,枪里还有五颗子弹。
兵团到了,三荒子的人在叫骂着,吵吵嚷嚷的,他听不真切。像是一个悠然的午后,他和万山雪他们在香炉山上,举枪瞄准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古大钱。古大钱随风摇摆,拴在最下头的红穗子招摇着、招摇着。
他举起枪来,枪法还是那么好。他还赢过万山雪呢!
一枪,炸开了一个脑袋。
两枪,歪了一下。
三枪——
第三枪没射出去,因为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疲惫。就连握着枪的手也落下来,食指还在扳机上没有扣动。他也扣不动了。
“大柜……我……我不欠你啦……”
他喃喃一声,微微低下头去。就像是午后时分,打完了古大钱,赢了万山雪,忽然想要睡上一个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