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看,他的背头一丝不乱,黑发向后梳拢,额骨与眉弓因此完全显露,轮廓英挺锋利。深邃的眉眼下,是一双独特的暗绿色双眼,被眼睫垂落时眼窝投下的暗影覆盖,如潭水,深不见底,令人不敢直视,本能地避让。
理事长眼前一亮,正欲上前来介绍,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肩膀。
“别去坏他的兴致。”奥利弗俯身,用英语慢悠悠地说。
“敢问阁下是?”裴志朗一改刚刚尖锐用词,虽然脸色还很差,但不自觉用上了敬语。
周阎浮微微勾唇一笑:“赏画者,买画人。”
从他出现的这一刻开始,现场无端安静了很多,除了快门声。以至于他只是用正常的音量讲话,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且不敢错过分毫。
“可惜,这幅画现在已毁了。”裴志朗咬了咬牙,“而且,”他音量稍抬,颇有些自豪地宣布:“这幅画已有买主,是法国著名贵族、拉文内尔家族的路易先生!”
周阎浮略笑了:“不巧,我就是。”
裴志朗措手不及,呆愕当场。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路易先生不远万里从法国来,正是为了这一组《秋山问道》,可惜现场居然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实在是惭愧!”裴志朗痛心疾首,将怒火引向裴枝和:“这一切都是因为小人作祟。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路易先生是如此重要的贵宾!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也没什么好为胞弟隐瞒的。不错,他因为对我记恨于心,才故意毁画,就是为了让阁下扫兴,让我在阁下面前无颜面对!”
“我说了,画,我买。”周阎浮不为所动,不接他任何一个字,只说,花钱,买画。
裴志朗始料未及:“但画已经被毁了。”
“不要紧。”周阎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一丝笑意,但眼底却毫无温情,“美玉微瑕,也仍然是美玉。开个价吧。”
裴志朗比他矮上二十多公分,被他居高临下又很冰冷的目光一睥睨,不觉得腿软三分。
他不能卖。
因为这幅画,是赝品。
亿级的资产不是小数目,阵仗到了就好,真品不必拿来冒险。他原本想等到他赏画过后再出这一计,但周阎浮迟迟未现身,他只好先做了这一局,回头再跟他赔罪。至于真品将来为何再度现世,编点故事不难。
“裴先生迟迟不肯开价,我看,”周阎浮也不砍价,轻描淡写地说:“就按佳士得的估价,三亿港币成交吧。”
举座皆惊!
这什么人,什么来头?!三亿买一组浸了水的古画?!我看是他脑子进水了!
奥利弗无声叹气,耸了耸肩。他算是悟了,这男人的保险柜钥匙,是裴枝和。
裴志朗吞咽了一下,想拒绝。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勇气,他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了。
周阎浮微微倾身,像一个恐怖的大人征询小孩意见,勾起了一侧唇角:“裴先生,可还有什么意见?”
“没……”
周阎浮笑意加深,直回身去:“那就成交了。”
闪光灯此起彼伏。
「峰回路转!神秘人现身,原价三亿拍走烂画!是白手套?or脑子进水!?」
周阎浮眼也不眨签了张支票:“跨境艺术品购买流程复杂,这笔是定金,现场媒体也都是见证。”
接着,他往前,驻足,从从容容地欣赏起了这一组画来。
除了记者还在忙活,其他人已全部安分守己,陪着、等着他赏画。
于是,就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周阎浮顺手端起了旁边一杯红酒,贴着这裱得无比精美的画,笔直地让这液体流了下来。
“!!!”
“路易先生!”裴志朗目瞪口呆,按捺怒意:“这又是为什么?”
“裴先生这组画,似乎是赝品。”周阎浮垂眸淡淡地说,戴有黑色手套的手随意一扬。咚的一声,红酒杯掉到地毯上,倒没碎,却反而更显得他举止举重若轻,蕴裁决于漫不经心中。
“赝品!”举座哗然!
一直没再吭声的裴枝和,手指动了动。
周阎浮转回到裴志朗跟前,略略加重了语气问:“三亿让我买个赝品,裴先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你是希望现在解释,还是等警察、鉴定专家和律师都到场了再解释?”
裴志朗慌了阵脚:“我没有骗你,真品在我家里,这幅是拿出来展览观摩!”
周阎浮挑了挑眉。他没再逼问,但真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已经是不言自明。
苏慧珍走到众人眼前:“真有意思,我说你们这么好心这么体面给我们母子发请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志朗,要不是这位路易先生主持公道,我猜你是想看我跟枝和痛哭流涕地求你吧?且不说我们枝和光风霁月,从不屑干这种下三滥勾当。既然你事先做了这么多准备,非要钉死他的话,那这三亿多,我们确实也拿不出。但那又怎么样?”
苏慧珍咬了牙,“既然你一心不想让我们好过,那我就先跟你们鱼死网破!美瑛——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好女婿!”
苏慧珍将手机一亮,横屏,音量早就开了最大,以至于将小情侣的亲吻声、喘息声、说小话的声音,全都当众放了个一清二楚!
比严美瑛更快上前来的是新娘廖心怡,只一眼,她就悲泣一声晕了过去,晕到了自己母亲怀里。
“诸位好好欣赏,今天吃的是什么宴。我看准新娘这身行头,这个大钻戒,是戴错人了吧?应该戴到这个叫阿珍的小姐身上,是不是啊,芬姐?你是既想当妈,又想当丈母娘啊,裴宴恒未来在裴家,恐怕都得敬重你一声。”
芬姐还有她人群中的女儿,都是慌张无措脸色涨红。
记者们也快晕在当场了。这什么场面,什么八卦!丢啊!只有“丢啊!”才能表达他们的震撼!
已然被拆穿伎俩的裴志朗,到了这一刻雪上加霜血色顿失,面对着前来质问的廖业成和严美瑛夫妇(前),只敢说:“不是的,爸爸,你听我解释……”
——他和廖心怡私下早已和两家长辈改口。
啪的一声脆响!严美瑛为了女儿,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