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教教人规矩、书经教人明辨,圣人死后留下许多东西供人瞻仰,可圣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京师之中,繁华如烟,惑人心魄,宫宇楼台十二阙,人间无数、无非利禄,越接近规矩的中心,越是能感觉到这些东西有多么荒谬,杀人、暗算、诬陷、诟害……愈是光风霁月,愈是肮脏不堪。
“我们谁也没想过会有后来……可是,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三千多个日月,人生能有几个三千天?”他有些恍惚:“你比我聪明,也比我要强、有主见,只是太过执着,因此才总是吃苦,我实在是……很心疼你。”
沈陌沉默了,他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久久不语。
半晌才道:“我只不过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况且,是我拖累兄长了。”
“可谁天生就有应该做的事?”沈诵:“你不必说那些拖不拖累的,若不是你,我一辈子也看不明白这个世道,如今看明白了,就希望你能不要那么执着。”
“你总想所有人都好好的,想苍生,想社稷,想大局,但你自己呢?如今,世道太平已久,薛令长大了,先皇驾崩许多年,已经不用你再以命相搏,放手罢,让他们去做。”
他最后道:“别再操心了。”
沈陌恍惚。
世道太平已久。
他的理想,早就有人实现过。
……难过的时候也早就过去了。
“我从未觉得自己有执念。”沈陌揉着太阳穴:“或许……这些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也把我自己忘记了。”
他叹气。
沈诵看他沮丧的模样,也知道这样的状态一时半会改变不了,于是道:“先不说这个,暂且放下。”
茶香擦拭过鼻腔与咽喉,他另起话题:“说起来,走之前你想再去见一见老国公么?”
这次别后,以后只怕都没有机会再入京师了。
沈陌被他提醒,想起此事,也很犹豫。
他其实是想见的,但实在没脸去。
想来想去,他摇头:“……算了,不去见了。我有一封信,劳烦兄长替我送去,便以此信相寄,权当我与老师见过。”
沈诵明白他的意思:“这倒是小事,不必客气。”
时间慢慢过去,沈诵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临走前,沈陌将信交给他,与他道别。
沈诵说:“过几天再见。”
沈陌拢着袖子,微笑:“嗯。”
等他走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唯独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外头太阳正好,照在室内却一点也不暖和,沈陌靠在窗边,伸手去捞阳光——当然什么都没捞到。
时间就如这片光,总是抓不住摸不着,只能看着它悄悄流逝,无力回天。
沈陌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垂着眼,无声叹气。
墨点在怀里扭来扭去,活泼得不像话,薛令更加用力固定住它,许久之后,收回目光,从高楼之上缓缓步下。
他唤来侍从:“暗中封禁沈诵的住处,不许任何人见他,也绝不能让他发现,替我准备,今晚,我要去国公府。”
宫中。
长乐宫里所有宫人都被驱赶,地上到处都是被摔碎的瓷器与扯坏的布幔,薛晟在宫中怒吼,抓狂,肆意摔打东西。
今日消息传入他耳中之后,薛晟便崩溃了。
薛令对外默认了沈陌的罪行,念及旧情,没有杀他,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下了一道命令,将沈陌流放出京,流放之地边远荒凉,去了,只怕也离死不远了。
薛晟一下朝就去找薛令,谁知连话都没说出口,就被薛令派人关起来禁足。
他根本就不给薛晟机会。
天底下有几个皇帝能像他一样窝囊?!
能有几个?!
宫中能砸的,他都已经砸过,能扯的,他也都已扯坏,如今薛晟孤立无援,只怕再也没办法翻身了。
他绝望地坐在地上,一地狼藉,无人在意,直到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白,原来自己的命掌握在薛令的手里,无论怎么闹腾,无论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薛令的手掌心。
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好不容易得知沈陌还活着的消息,人却被处置……薛晟捂着脸大哭出声,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没力气,躺在地上,失神地看向头顶。
这时,忽然有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入耳中:“陛下。”
是洪公公。
薛晟没理他。
洪公公又唤了他一声。
薛晟这才缓慢无力道:“你又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