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
末了,温棉又面露难色道:“嬷嬷,您看我这次被贬得仓促,许多随身?用的东西都没带齐,咱们在?行宫里,若是缺了针头线脑,或者想托人从外头捎带点东西,该从哪儿想办法呢?”
李嬷嬷笑得高深莫测。
宫里不得主子青眼的,每月就那点份例,打点完上头的,再跟伺候自?己的宫人分一分,日子便过得苦哈哈的,跟在?尼姑庵苦修无甚分别。
多少不得宠的妃嫔都要自?己做针线拿出去卖,何况宫女呢。
嬷嬷道:“这个容易,咱们行宫不比大内头管得那么死?严,宫人私下托人带东西,一般都走碧峰门。
那门专供日常采买的太监行走,寻常想卖个绣活,买点零嘴,买点小物件儿,跟当?日轮值的太监好生说道说道,塞上几?个辛苦钱,多半也?就应允了。
咱们这院子里,通常是凑了份子,派一个信得过的常跑腿的小太监出去办。
眼下负责这块的是小江子,人还算机灵可靠,算算日子,三天后该轮到他出门采买。
姑娘若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添置或捎带,提前跟他说一声,把钱给他就行。”
温棉仔细记下,连连道谢:“多谢嬷嬷指点,我晓得了。”
第二日一早,温棉便提着水桶扫帚,往榛子峪去了,古栎歌碑就在?榛子峪一棵老栎树下,平日少有人至。
待她?气喘吁吁找到地方,只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栎树巍然矗立,不知?历几?百年岁,树冠如盖,洒下满地斑驳光影。
树下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碑碣,碑身?略呈灰白色,高约一丈有余,宽逾三尺,碑额雕有祥云蟠龙纹,碑座为?赑屃负碑之形。
整体气象庄重而?古朴,这便是太祖皇帝御题的古栎歌诗碑。
温棉走近细看,碑身?正面以端庄遒劲的馆阁体阴刻着御制诗文,字迹清晰,笔力雄浑,诗文四周还有细密的云纹边框。
整座石碑静静地立在?古树下,与苍山老树融为?一体。
温棉将抹布在?桶里湃了湃,拧干,先从碑额细细擦拭。
前几?日老天爷吊脸子,阴一阵儿晴一阵儿,这石碑就跟哭得花瓜似的,全是道道。
石碑很高,擦起来颇为?费力。
温棉得搬来旁边的石头,踩着垫高,伸长手臂,才能一点点抹去碑上的水痕。
擦完碑额和?底座,温棉掏出小刷子来。
刻碑的功夫,是一眼一眼抠,一锤一锤凿,她?这擦碑的仔细,也?不下于?此了。
“倒真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她?一边擦,一边暗自?思忖。
这里地处半山,幽深僻静,除了风声鸟语,几?乎听不到人声,古栎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碑面上,忽闪忽闪的。
她?缓缓向下,擦拭着碑身?正面的御笔诗文。
石碑正面是古栎歌,恢宏壮阔,后面却有一首小诗“苔封碑碣记芳辰,万事蹉跎负故人。若许轮回重执手,不教来世空余恨。”
太祖皇帝志向远大,也?不知?这首缠绵终憾的诗是写给谁的。
温棉从正面擦到背面,从上面一排字一直擦到下面,渐渐蹲在?地上。
擦完古栎歌碑时?,天早已大亮,看日头已是巳末时?分。
夏日清晨那点微薄的凉意?迅速被灼热的阳光驱散。
李嬷嬷特意?叮嘱过,擦石碑的活儿须得趁早,一旦日头毒起来,石碑表面温度骤升,若用冷水擦洗,冷热激变,恐石材脆裂,那可是大罪过。
温棉将工具收拾好,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附近碧峰寺,寻了个廊柱背阴的角落,先坐下歇口气。
碧峰寺是皇家的道场,没有和?尚,法华宝殿供着三世佛,经?楼藏满经?书。
这会子到了正午,太监宫女都躲到后面挺尸去了。
温棉不想凑到人堆儿里,她?坐在?廊子里,长长地展了展腿。
拿出粗使宫女的饭,两个灰扑扑的杂面窝头,和?一小碗咸菜。
她?先将竹筒里的凉水狠灌了几?口,而?后默默吃起来。
行宫里的差事累身?,御前的差事不仅累身?还累心。
如果皇帝就此厌倦,忘了她?,那就在?这行宫里默默熬到出宫的年岁,这是最?稳妥的路。
可若是皇帝还不肯罢休呢?
那天她?慌了神,身?子不正常地软成一滩水,她?以为?自?己要大祸临头,所以也?顾不得许多,嘴上没把门,把心里的猜疑都抖落了个干净。
皇帝被她?狠狠下了面子,她?当?时?硬气地走出中帐后,一路上都在?后怕。
御帐里挂着一把土尔扈特弯刀,刀锋利得吹发可断,幸好皇帝没有一刀结果了她?。
还是太年轻了,怎么就没练出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温棉咬了一口窝头,暗自?悔恨。
她?忽地拍拍脸,事情已然过去,再想也?是无用,还是虑一虑眼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