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高中生嘛,饭量都跟垃圾桶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忆芝看着那位“前?垃圾桶”吃相斯文,连糖浆都只放一点点,打趣他,“现在不敢吃太甜了吧?”
“嗯,光亲你糖分就超标了。”靳明一抬手,把手指上沾的糖粉轻轻点在她鼻尖上。
她想怼他,话没出口,自己先笑了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互相吃着对方盘子里的食物,忆芝忽然安静了几秒,轻声说,“今天陪我出去一趟吧。”
靳明手里刀叉没停,抬眼看她,“去哪?”
“去看我哥。”她喝了口水,“去他墓地。”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好。”
通往墓地的路蜿蜒在西山深处。车里放着电台音乐,靳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和她牵着。
忆芝靠在副驾,望着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轻轻哼着歌,心情似乎比想象中平静。
“你以前常来吗?”他拉了拉她的手。
“很少。”她答,“我妈去看我哥多些,她那会儿多少有些自责。”
“其实谁也不怪。”她轻声叹了口气。
他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墓地背山面林,不大但很干净。他们拾级而上,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墓碑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眉眼和忆芝有些像。笑起来的样子很倔,也有点傻气。
她已经长大成人,可照片上的哥哥,却被那场意外永远留在了原地。
忆芝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是早晨从院子里剪的。靳明帮着把墓碑擦干净,然后和她一起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风吹过山野,鸟叫偶尔从山林深处传来。
天很蓝,云很慢。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哥小时候其实不太爱和我玩。胡同里别的小孩欺负我,我回家告状,他翻着白眼骂我是废物点心。”
“可有一天他回家,脸上有伤,衣服也滚得都是土。他一边在院子里龇牙咧嘴地洗脸,一边嘱咐我别和老妈说。”
“后来那帮小孩还是不搭理我,但是也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靳明轻轻搂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哥要是还在,现在应该在胡同口拎着棍子等我呢。”他学着一个护妹狂魔该有的腔调,“‘哪儿来的混小子,活腻歪了,敢追我妹妹?’”
忆芝低头笑了,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他是在我眼前沉下去的。后来我姑姑、我爸又病了。”
“我就觉得,有些事在命里可能早就注定了。我们家人好像都不太走运,所以每次想得远一点,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次扒在那棵小树上,我想过我爸妈,想过玲子、也想过你。想过一旦我松手了,之后会怎么样。”她自嘲般地轻笑了下,“很可笑吧?我放弃了那么多,可那天晚上我没有特别害怕,但也始终没想过要放弃。”
“而且,偏偏我放弃的,就是支撑我坚持下来的。”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抚了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再见你一次,抱抱你,和你说句话。”
“所以我在想,我之前做的很多安排,是不是根本就没意义?”
“安排了半天,结果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呢。”她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爸那样,你也看到了,以后……如果我们有以后,最坏的情况……”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努力想忍住眼底涌上来的潮热。
她没办法问他是否能接受。
没有人能真的接受。如果那就是她的未来,他只能承受。
她抬眼看向靳明,睫毛一颤,眼泪就成串地冲出眼眶,
“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一直都想,每天都想,我不想和你再分开了。”她哽咽着,哭着,环着他的腰抱紧他,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用力。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他的答案从来没变过。
“或者……”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之前没和你说,我做过psen1的基因检测,检测结果就在我家,从来没打开过。”
“我们回去……就把那份报告打开吧。”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全部勇气撑住自己。
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去碰那个潘多拉的魔盒。但如果可以让他不必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她愿意为他赌一把。
“不行。”靳明立刻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如果你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或者为了让我安心,帮我从焦虑中解脱出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种事。”
在他们刚刚分手时他就查过资料,psen1变异是完全外显
一旦携带某种基因突变,必然会发病
的阿尔茨海默病致病基因,携带者几乎100%会在相对年轻的阶段发病。一半一半的遗传概率,听起来是正负打了个平手,在医学语境下却是命运级别的抛硬币——要么没事,要么注定。
她刚刚才从消极与虚无中试着踏出一小步,他不可能让她又一次做出那种‘为了他’的选择,冒险打开那份报告,一个人承担那种,会剥夺她全部希望的确定性打击。
他宁可她活在50%这个尚可承受的不确定里,也不想用一个“确定”把她送进绝境。
在忆芝错愕的目光中,他捧住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