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在认真规划。她甚至还摸了摸他手背,主动把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
靳明望了她一眼,一股巨大的酸楚攫住了他的心脏——她在讨好他。她并不反驳、争论,却只是一味地妥协,态度温顺。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卖力地在敷衍他。
他所有的努力,他捧到她面前的一切——无论是财富、未来,还是他毫无保留的爱和包容——那些非但不是解药,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沉重的精神负担。
谁也说服不了谁。
谁也救不了谁。
彻骨的无力席卷而来,将他兜头吞没。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住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握住她的手。
第71章缩头乌龟
靳明缓了片刻才下车,绕到副驾为忆芝打开车门。郊外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帮她拨顺。
“走吧。”她刚下车就被他牵住了手,顺势收进臂弯里,另一只手还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今天你还是我女朋友,演得真一点。”
他话说得轻飘飘,心跳却一下一下往下坠。
凌迟,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订婚典礼规模不大,只邀请了新人最亲近的朋友,包下了百花山脚下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居酒店。这里是秦家的产业,秦凯成年后就拨到了他的名下,绝对私密,甚至在网上都很难查到。
数十幢独立院落借山势而建,藏在满山绿意之间。新中式与侘寂风相融,线条简约,留白恰到好处。
前厅和接待区是通透的玻璃围廊,所有玻璃门扇折叠敞开,山风裹着青草味穿堂而过,气温比市里低了不少。
草坪那边传来现场乐队的演奏,是一首轻松的bossanova,曲调慵懒甜美。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芬芳,从入口沿路点缀着无数月季,是婉真最喜欢的大红色,开得奔放而热烈。
这次包场整整三天两夜,很多宾客头一天就来了。
他们两个却默契地选在仪式当天才现身。没人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有些戏,演到同室共处一夜的份上,就过了。
一泓山泉活水贯穿整个酒店。从接待处通往草坪,需经过一条看上去悬浮在水面之上的栈桥。栈桥超出水面不高,没有围栏,两侧绿意盎然——是桥下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花艺师把整条栈桥都布满了鲜花,那些花朵看上去就像是从水中开出来,随着栈桥蜿蜒向前。
忆芝挽着靳明,与他并肩走在这条犹如婚礼花路的水上小径。
周围是山、是水、是风、是花,还有那仿佛是为他们独奏的悠扬琴声。
她忽然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低头向她望过来。他们的视线中全是彼此,都笑着,渐渐地,眼底也都泛起了湿润的光。
最后一程的最后一段路,纵然不是他们的婚礼……
能如此,可以了。
草坪一侧是仪式签到处,长桌上铺着浅色亚麻布,摆放着定制羽毛笔和留言卡。婉真的审美一贯如此——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非常烧钱。
忆芝要签字,靳明却拽着她的手不放,自己帮两个人都签了名字。她抬眼瞪他,他满不在乎地迎上她的目光,大大咧咧承认,
“我倒不是怕你跑了。主要是这荒山野岭的……”他低头瞥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万一跑的时候崴了脚,我罪过可大了。”
她眉心一蹙刚要回怼,他却突然紧了紧她的手,低声提醒,“前面有镜头。”
忆芝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柔,整个人散发着幸福又得体的光芒。
靳明看着她这无缝衔接的表演,心里一阵讽刺地发酸——她演得可真好,比他这个真心实意的人,看起来更像真的。
有人从大老远叫了靳明一声,是秦逸。人还没走近,他就一边招手一边喊,“罗老板好!”完事还笑嘻嘻地补充,“这可是跟着我们明总叫的啊。他是你的打工人,你是他的罗老板,没叫错吧。”
他戴着墨镜,手里拎着杯气泡酒,一身悠闲度假范儿,那副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
发小相见,不是互相拆台就是往死里损,靳明早习惯了。他顺手把忆芝往身边带了带,懒洋洋地接话,“没错,她就是我老板,还是从来不发工资的那种。
秦逸被这一大口狗粮噎得直咧嘴,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凑近两人仔细端详了半天,啧了一声,“罗老板好手段,把我们昔日高冷卷王,治成了个大号恋爱脑。”
靳明只嗤笑了一声,没接茬。忆芝倒是替他出了手,“秦总怎么嘴比人还闲?”她也凑近了仔细打量他,忽然惊讶地哟了一声,满脸关切,“黑眼圈有点重啊,最近都在通宵学习企业管理吧?”
秦逸一脸震惊地看向靳明,“你怎么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忆芝出手从不打偏,靳明笑得肩膀直发抖。
秦逸满脸“你们合伙欺负我”,嘴上还不忘找场子,“好好好,我看出来了,”他指着靳明,“你现在就是舔狗界的顶梁柱。”
这回靳明可没放过他,冲他挑了下眉,“那你呢?joker界的常青树?”
旁边好几个人爆笑出声,忆芝更是笑得弯下腰,站都站不稳。
靳明搂住她肩膀,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这么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过了。
只有秦逸一个人,脸都垮了,拎着酒杯默默后退一步,边撤边嘟囔,“有时候吧,跟你们这些人做朋友,我也挺无助的……”
仪式定在傍晚五点,太阳还未落山,整座山谷仿佛镀上了一层暖金。远山之巅,粉紫色晚霞缓缓铺开,天地间弥漫着震撼人心的旷远与宁静。
场地布置得简单而温柔。绑着香槟色缎带的椅子分两侧扇形排开,通道尽头是一座鲜花拱门,花藤从地面蜿蜒而起,盘绕其上,紫色与蓝色的花朵盛开在盛夏时节,肆意而明媚。每一缕缠绕的丝带都经过手工打结,末端缀上细小铃铛。有风吹过,缎带飘扬,叮当声清浅空灵。
草坪略有些不平,忆芝踩空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她第一反应拽住了他的手,他也立刻扶稳她,身体比意识先行,假装不了一点。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想演都演不出来的情绪。
“婉真说,今天她要送捧花。”靳明低声说。
两人逆光站着,一同望向那个缀满鲜花的拱门。阳光在花影里流动跳跃,勾勒出一圈柔软朦胧的光晕。